王熙凤呆坐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低声道:“怪不得……怪不得今儿二老爷和二太太斗气,竟是为了这个。真没想到。”她说着,连连摇头,“二老爷平日里那般正经,竟也——”
邢夫人道:“所以外面总说你们父亲荒唐,要我看,你爹可比那假道学强多了。你爹从来不做那等腌臜事。”她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心实意的维护。
贾瑕翻了个白眼:“是,爹的荒唐都在明面上,从不藏着掖着。”
他心里却在想,这事若是传出去,只怕比贾珍通敌还要让人笑话。一个满口仁义道德的读书人,竟偷了自己嫂子的妾室,还生下了一个女儿,还把人给害死了——这事若是传开,贾政的名声就彻底完了。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这事还是烂在肚子里罢。如今东府已经倒了,四妹妹的身世若是再被人翻出来,对谁都不好。”邢夫人和王熙凤都点了点头。
不过他立刻想到,贾母进宫一趟就能保惜春不用下诏狱,是不是就是和陛下说了此事?他摇了摇头,这种事除了当事人,谁也想不到。
一夜无话。
次日便是除夕。一大早,贾瑕便向宫里递了折子,请求面圣。皇帝倒是没有让他久等,没多久便召他入宫。贾瑕跪在养心殿的丹陛下,向皇帝请求:宁国府已被封禁,但贾家祠堂设在其中,如今祭祖时节将至,可否允许贾家族人将祠堂迁出宁国府,进行祭拜?
皇帝靠在榻上,听他说完,沉默了好一会儿,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才慢慢开口:“朕倒是没想到你还惦记着这个。”他看了贾瑕一眼,“你不是刚办完一桩大案么?不好好歇着,倒替那些罪臣操心起来了?”
贾瑕连忙叩首道:“陛下圣明。臣并非替罪臣操心,只是贾家先祖祠堂设于宁国府内,列祖列宗的牌位都在那里。今宁国府犯事,罪有应得,但请陛下念在祖宗为国效力的分上准许贾家族人迁出祠堂于荣国府内,后世儿孙感念君恩。”
皇帝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轻笑了一声:“你倒是会替自己家打算。不过也罢——列祖列宗无辜,不该因子孙之罪而断了供奉。朕准了。贾家族人可入宁国府祭祖,但只许进祠堂,其余地方一律不许踏足。若有违者——”他顿了顿,“朕唯你是问。”
贾瑕大喜,连忙叩首:“臣谢陛下隆恩!臣定当严加管束,绝不让任何人踏出祠堂半步。”
出了宫门,贾瑕只觉得浑身轻松了许多。他翻身上马,一路快马加鞭赶回荣国府。进了府门,便将这个好消息告诉了贾母和贾政。
贾母听了,捻着佛珠的手停了停,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总算……祖宗们还能有一柱香吃。”贾政坐在一旁,面色依旧有些发沉,可明显比前几日松快了些,点了点头道:“陛下开恩,咱们也不能失了礼数。明日祭祖,一切从简,别让人抓住把柄。”
今年的祭祖显得有些仓促。幸好一些祭祀用的物品早就采购完毕,堆在祠堂院里。绣衣卫查抄宁国府时,倒是没有动祠堂里的东西,香烛、供品、纸钱都还齐全。虽比不得往年气派,可像模像样地倒也说得过去。
贾珍是族长,如今被关在诏狱里,祭祖的事便暂时交由代字辈的贾代儒和贾代修主持。两位老人家都上了年纪,颤颤巍巍地上了香,念了祭文,又领着众族人磕了头。仪式之后,照例是要摆宴席的,可今年情况特殊,谁也不敢提这茬,连往年那些等着蹭一顿好饭的旁支族人,也一个个缩着脖子,草草磕了头便散了。
虽然宴席没了,荣国府倒也没让大家空手而归。贾母拿出体己,置办了不少年货,分给来祭祖的族人。虽比不得往年丰盛,可每人好歹拎了一包点心、一包腊肉、几尺布头回去。那些族人虽然心里有些失望,却也明白今年贾家是多事之秋,能有这些已是不易,便都谢了恩,各自散了。
今年的年,就这样悄无声息地过去了。没有爆竹声,没有唱戏声,连府里的灯笼都比往年少挂了几盏。荣国府里安安静静的,连下人们走路都踮着脚,生怕发出声响。贾瑕坐在东院的书房里,听着远处零星传来的爆竹声,端着茶碗发呆。这还是他在贾家过的头一个这般冷清的年,可他却觉得,能安安稳稳地坐在这里喝茶,已经比那贾珍等人强上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