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了惜春,贾瑕回到东院。邢夫人和王熙凤也已经回来了,三人坐在正堂里,下人端来了热茶。屋里烧着炭盆,暖意融融,可贾瑕的心里却还惦记着白日里荣庆堂上那一幕——贾政那副失态的模样,王夫人那冷若冰霜的眼神,还有贾母临出门前回头看贾政的那一眼,怎么看都不对劲。
贾瑕让下人都退了出去,关上了门,才低声问邢夫人:“母亲,今日在祖母那边,我看二叔二婶俩人话里有话,似乎有隐情。你可知是何事?”
邢夫人端着茶碗的手微微一顿,看了贾瑕一眼,又看了王熙凤一眼,两人对视了一下,都没有说话。
贾瑕更奇了:“莫非二嫂也知晓?怎么就瞒着我一个人?”
王熙凤道:“我只是有些猜测,详细的并不知。”说罢看向邢夫人。
邢夫人犹豫了好一会儿,像是下了一个很大的决心,才放下茶碗,叹了口气:“本也不想与你们说的,毕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可如今你爹在辽东,家里只有你们兄弟守着,偏生又赶上这些糟心事。既然你问起来了,我便不瞒你了。”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那件事,我知道的也不是很多。那时候我刚进门没多久,也是听到了一些风声。”
她这么一说,贾瑕的兴趣更甚,坐直了身子,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邢夫人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像是借着茶水的温度来给自己壮胆。她缓缓道:“实际上,那四姑娘并不是东府的血脉。”她叹了口气,“是我们府里的。”
贾瑕他瞪大眼睛,脱口问道:“我们府里?”他脑子里飞速转着,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莫非是父亲的?那个老不修!”
邢夫人白了他一眼,啐了一口:“你爹这是在辽东没回来,要是在家听见你这话,非打断你的腿不可!”她说着,又朝西院的方向努了努嘴,“是西院那边的。”
贾瑕和王熙凤同时瞪大了眼睛。王熙凤嘴张得老大,半天才合上:“二老爷?真没想到——”她看了贾瑕一眼,又看了邢夫人一眼,满脸都是难以置信。
贾瑕也愣住了。他那个二叔贾政,平日里端着一张脸,满口仁义道德,动不动就教训宝玉“不可荒废学业”“不可沉溺女色”,活脱脱一个行走的《四书》注疏。谁能想到,他竟也做过这等事?贾瑕有些讪讪地摸了摸鼻子,嘀咕道:“我还以为是爹……”
邢夫人哼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自豪:“你爹喜欢年轻漂亮的,怎会看上那个黄脸婆。”她说这话时,眼角眉梢甚至还带了一丝得意。
贾瑕翻了个白眼。他伸手抓起桌上的一把瓜子,分了一半给王熙凤,两人像两只蹲在墙头听墙根的麻雀,凑近了些,齐声道:“母亲详细与我说说。”
邢夫人见二人目光热切,微微坐直了身子,清了清嗓子,像是要讲一段古远的故事:“此事我知道的也不是很多。只知道那年你爹和东府敬老爷同时犯了事,都待在府里不敢出门。你爹那事不大,可东府那位却是干系甚大,成日里提心吊胆,满府上下人心惶惶的。敬老爷那段日子连房门都不怎么出,成日躲在书房里,冷落了那些姨奶奶们。东府大奶奶走得早,可姨奶奶还是有几位。”她说着,声音又低了几分,“敬老爷那时候哪有那些旁的心思?倒是叫咱们这边二老爷给得了手。那姨娘姓什么我倒是忘了,只记得是个白白净净的,说话声音也好听。肚子都挺大了,众人才知晓。敬老爷一气之下,便出了家。”
贾瑕和王熙凤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平日里那个板着脸、满口礼教的二叔,竟做出这等事来。贾瑕想起方才在荣庆堂上贾政那副几近失控的模样,想起王夫人那冷若冰霜的眼神,如今才算明白了。
没想到邢夫人还没说完:“那姨娘生下孩子之后——也就是四丫头——便不明不白地死了。想来是府里给处理了。老太太见事已至此,只得抱了四丫头在这边养着。这件事知道的人不多,也就瞒下来了。可纸终究包不住火,还是有几个下人说嘴漏出来一些风声。”她叹了口气,“那珠儿也是知晓此事的,加上读书读得狠了,一气之下身子没扛住,也就走了。”
贾瑕愕然。他想起贾珠——那个他几乎没怎么见过的大堂兄,听说是个读书读疯了的,年纪轻轻便病死了。原来他不光是读书读死的,心里还压着这么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