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贾瑕一行人所乘的橹船,在夜色中离开了海州卫的海岸。身后辽东的轮廓渐渐模糊在黑暗里,船头劈开冰冷的海水,发出哗哗的声响。海面上风不大,可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寒意,像是从海底深处渗上来的。
贾瑕坐在船尾甲板上,背靠着船舷,目光怔怔地望着来路。那片海滩已经看不见了,胡奔和那百来名弟兄,也看不见了。他手里还攥着一块湿透的帕子,是方才擦脸用的,此刻被他捏得皱成一团。
刘栋在他旁边坐下,递过来一个水囊,低声道:“喝口水罢。”
贾瑕接过水囊,却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梁之,你说胡奔他们……”他没说下去。
刘栋沉默了片刻,“胡奔是抱着必死之心留下的。他带着人冲上去的时候,就没打算活着回来。你别多想了。”
贾瑕攥紧了水囊,指节泛白。他想起胡奔那张黑黝黝的脸,想起他在校场上吼着口令的样子,想起他头一回领到哨官服色时那副手足无措的模样。那个人,在军中一直不得志,被贾瑕从京营里挑出来当了哨官,便死心塌地地跟着他。如今却连尸首都收不回来。
“是我大意了。”贾瑕的声音很低,“应该多派些斥候的。”
刘栋拍了拍他肩膀说:“你是会练兵的,责任在我,我没带好兵,看来我们都不行。”
“都说慈不掌兵义不掌财,看来我是真不合适。”贾瑕叹气道。
俩人正在甲板上感慨,
忽然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船舱里传来。他俩转过头,只见米坦和赵虎一前一后地跑上甲板,两人的脸色在星光下显得格外苍白。
米坦快步走到贾瑕面前,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急迫:“贾公子!船被女真人的炮打中了!下面漏水了!”
贾瑕“腾”地站起身来:“什么?在哪?”
“底层舱室,左舷位置。”米坦道,“水已经漫过脚面了。”
贾瑕二话不说,跟着米坦快步下了船舱。
橹船的船舱并不大,通道狭窄,只容一人通过。他们弯着腰走了好几步,才到底层。舱室里的光线很暗,只有一盏油灯挂在横梁上,昏黄的烛光在摇摇晃晃的船身中忽明忽暗,将众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贾瑕低头一看,心顿时沉了下去。左舷的船板上赫然破了一个盘子大小的洞,海水正从那个洞里汩汩地涌进来,已经漫过了脚面,浑浊的海水里还飘着几块碎木片和断掉的绳索。几名水手正跪在那里,手忙脚乱地用木楔子、麻布和油灰堵着窟窿,可船身一直在摇晃,水压又大,堵好的地方很快又被冲开。
贾瑕皱眉问道:“这船能修好吗?”
一个年纪稍长的老水手站起身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和海水,声音还算镇定:“回大人,问题不大。若风浪不大,花些时间应该能堵上。再不济就封闭这个舱室,这船上有六个舱室,就算漏了一个也无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