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蟠一拍胸脯:“正要说此事!”
原来薛蟠自那日与贾瑕分别后,便带着那四个亲兵一路北上。他本就是个自来熟的性子,加上出手大方,走到哪儿都请人喝酒吃饭,不过几日的工夫,便在几个卫所的小酒馆里结识了不少当地商贩和闲汉。那些人大都粗鄙,见薛蟠虽然穿着体面却没什么架子,说话又憨直,便也不防他,酒酣耳热之际,什么话都往外倒。
薛蟠将这些零碎的消息串在一起,倒也得出了几个重要的结论。
“瑕哥儿,我在辽东这几日,查出来两件事。”薛蟠压低声音,一脸神秘,“第一件,辽东有两家大商号,一家叫德盛昌,一家叫辽福兴。据说是辽东本地最大的两家商号,背后老板是谁,没人知道,只知道他们在辽东根深蒂固,进出城门税关从不用缴税。光凭这一条,外来的商贾就根本竞争不过他们。我花了几两银子,买通了德盛昌一个管账的小伙计,他说——”
薛蟠顿了顿,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然后道:“他说,这两家商号分工明确。德盛昌专门贩卖粮食和食盐,辽福兴专门贩卖铁器。一车一车的盐和铁器从关内运来,可市面上盐铁的价格却半点没降。东西都去哪儿了呢?没人知道。”
贾瑕与刘栋对视一眼。盐和铁器不流入市面,那就说明另有去向。铁器是打造兵器的基础,盐是行军打仗和屯粮的必需品。若这些东西都流向了女真人,那这背后的意图便不言自明了。
薛蟠又道:“还有第二件事。我听到一些流民在私下议论,说先前定辽右卫被女真人攻破,其实压根没怎么打仗。”
贾瑕坐直了身子:“仔细说。”
薛蟠道:“我听一个从定辽右卫逃出来的老兵说的。他说那天夜里,城里忽然乱了起来,有人说女真人进了城,可他们连女真人的影子都没看见。守将李将军带着亲兵往外冲,结果被堵在巷子里,战死了。等他死了之后,城门才被人从里面打开,女真人这才进了城。”
刘栋眉头紧皱:“意思是说——有人里应外合,故意把城卖了?”
薛蟠耸了耸肩:“反正那个老兵是这么说的。他说他们逃出来之后,听说朝廷的说法是‘三千守军顽强抵抗,寡不敌众,几乎全军覆没’,可他说,那城里的三千守军,多半都还活着,只是换了衣裳混在百姓里,或者被女真人收编了。”
贾瑕的脸色沉了下来。若薛蟠所言属实,那定辽右卫的陷落就不是什么“战败”,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有人故意把城卖了,让女真人进来,然后伪造了战报。
米坦此时从外面走了进来,他穿着一身深色的便服,面色平静,显然早已知道了这个消息。他在桌边坐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才缓缓道:“咱家也核实了。薛公子的话,基本可信。”
贾瑕握紧了拳头,却没有说话。
正说着,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紧接着一个亲兵跑进来禀报:“将军!前方战报——王帅已收复定辽右卫!女真人兵退三十里!”
贾瑕愣住了。他看了米坦一眼,米坦面不改色。他又看了薛蟠一眼,薛蟠也是一脸茫然。
贾瑕慢慢松开拳头,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半分喜色,只有一种冷冷的、说不清道不明的讽刺。
“这他妈是唱戏呢。”他低声说了一句,然后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空。
刘栋不明所以,问道:“怎么了?收复了不是好事么?”
贾瑕没有回头,只是淡淡道:“梁之,你想一想——定辽右卫前一天还在女真人手里,第二天就被收复了,速度比失守时还快。若是战报为真,那女真人是纸糊的不成?”
刘栋愣住了,过了一会儿才慢慢明白过来,脸色也跟着变了。
米坦端着茶碗,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没有说话。
营帐里安静了下来。只有窗外传来的风声,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腥气,从北边的方向吹来。
正是:
薛蟠市井探虚实,二商盐铁尽走私。
更有定辽假战报,女真未至将先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