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没有接话,转身回了屋。
第二日一早,天刚蒙蒙亮,黛玉便起了身。她换了一件月白色的褙子,外罩一件淡青色的披风,头上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浑身上下素净得像一株新发的兰草。她对镜理了理鬓发,便出了门。
紫鹃和雪雁跟在后面,手里提着一个小包袱,里面装着几样点心和一包药材,是白嬷嬷连夜准备的。
林府门口,一辆青布小马车已经备好。黛玉上了车,放下车帘,马车便辘辘地往荣国府方向驶去。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在清晨的街道上格外清晰。
到了荣国府门前,门房远远看见了林家的马车,连忙向内通传,又打开角门让车子进去。如今府内大小管事的换了一圈,下人们人人自危,做起事情来更是小心周到,再没有人敢像从前那样敷衍怠慢。
进了府门,黛玉换了软轿,穿过内门,往荣庆堂去。一路上,她掀开轿帘往外看了看,只见府中的景致与从前别无二致,可来往的下人却换了许多生面孔。那些从前在廊下说笑打闹的丫鬟婆子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张谨慎而拘谨的脸。偶尔有几个旧人远远看见她的轿子,连忙低下头去,不敢多看一眼。
进了内院,黛玉下了轿,整了整衣冠,正要往里走,忽然见门里急匆匆走出一个人来。
那人穿着一身皂色道袍,面色阴沉,眉头紧锁,大步流星地往外走,正是宁国府的贾珍。他身后跟着一个人,蔫头巴脑的,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正是贾蓉。父子二人一前一后,面色都不好看,像是刚吵了一架。
黛玉忙侧身让到一边,用扇子挡了挡脸,微微福了一礼,道:“见过珍大哥。”
贾珍“嗯”了一声,脚步也没有停,大步走开了,连看都没多看黛玉一眼。贾蓉跟在后面,倒是抬头看了黛玉一眼,勉强挤出一个笑容,点了点头,便也匆匆跟了上去。
黛玉不明所以,看着父子二人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外,才转身继续往里走。到了荣庆堂门口,她正要让丫鬟通报,忽然听见里面传来贾赦的声音,洪亮而带着怒意:“东府那边简直是痴心妄想!拿走一半?他凭什么?要不是我们这边动手,他那边估计也快被赖二搬空了!”
紧接着是贾母的声音,虽然虚弱,却还带着几分威压:“多少也分他们一些。毕竟赖家的东西你都给搬回来了。一笔写不出两个贾字,你也别做得太绝了。”
贾赦的声音更高了:“他若是好好说话,我给他一些便是。但母亲你也听到了,他那简直是狮子大开口!贪得无厌!这种人还做族长?给祖宗蒙羞!我都不好意思说他府内那些烂事——”
“够了!”贾母喝道,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和怒气,“别说那些没用的。他再不济也是你侄儿,也是贾家的子孙。你这做叔叔的,就不能让着些?”
贾赦哼了一声,没有再接话。
屋里安静了片刻。
黛玉站在门口,进退两难。正犹豫间,鸳鸯从里面出来,见了她,眼睛一亮,连忙道:“林姑娘来了?快请进,老太太正念叨您呢。”说着便掀帘子让黛玉进去。
黛玉整了整衣冠,迈步走了进去。
荣庆堂里,贾赦和贾政坐在贾母下首,贾母侧卧在榻上,头上绑着鸦青抹额,面色苍白,精神明显不如从前。见了黛玉,贾母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挣扎着要坐起来,鸳鸯连忙上前扶住。
“玉儿!我的心肝儿肉啊!你可算回来了!”贾母伸出手,声音里带着几分哽咽。
黛玉走上前,在榻边跪下,给贾母磕了三个头,轻声道:“孙女儿给老太太请安。孙女儿不孝,让老太太挂念了。”
贾母一把将她搂在怀里,心肝宝贝地叫着,眼泪都流了下来。贾赦和贾政坐在一旁,见祖孙俩这副模样,也不好再留,互相看了一眼,便起身告退了。贾赦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见黛玉表情淡淡的,心里便明白了什么,叹了口气,大步走了出去。
贾母拉着黛玉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见她面色红润,比上次见时精神了些,心里稍稍安定,可又见她眼神里带着一层淡淡的疏离,心里便明白——这孩子心里还怨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