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家的梅园在通州以南的一处山坡上,占地不大,却种了几十株老梅,多是红梅和白梅,间或有几株绿萼梅。此时正值花期,梅花盛开,红的像火,白的像雪,远远望去,像一片云霞落在山坡上。
园中有一座小亭,亭中摆着石桌石凳,桌上放着茶壶茶碗。四周梅花环绕,暗香浮动,风吹过,花瓣纷纷扬扬地飘落,落在石桌上,落在茶碗里,落在人的肩头。
沈世清站在亭中,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道袍,头上戴着方巾,捋着胡须,望着漫山遍野的梅花,脸上带着几分欣慰。沈砚站在他身后,手里捧着一卷书,却没有翻看,只是静静地望着远处。
贾瑕和张华到的时候,已近傍晚。夕阳西下,余晖洒在梅林中,给白色的花瓣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空气里弥漫着梅花的幽香和泥土的气息,让人心旷神怡。
“山长!”贾瑕翻身下马,快步走进园中,拱手道,“弟子来迟了,让山长久等。”
沈世清笑道:“不迟,不迟。梅花正好,你们来得正是时候。”
张华也上前行礼,笑道:“沈先生,学生叨扰了。”
沈世清摆了摆手,道:“什么叨扰不叨扰的,你们是砚儿的朋友,来玩便是。”他指着亭中的石凳,“坐,坐。先喝茶,一会儿用饭。”
沈砚也走过来,朝贾瑕和张华微微点头,没有说话,嘴角却弯了弯。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直裰,腰间系着一条青色的绦带,站在梅花丛中,倒像一枝白梅。
四人围坐在亭中,沈砚亲自煮茶,动作不紧不慢,举手投足间自有一种沉稳的气度。茶是今年的新茶,虽不是什么名品,却有一股清冽的甘香。
贾瑕端着茶碗,望着远处山坡下的窝棚,眉头微蹙。他一路走来,看到那些灾民,心里一直放不下。
沈世清见他神色不对,放下茶碗,问道:“瑕哥儿,怎么了?可是路上累了?”
贾瑕摇了摇头,道:“不是累。山长,学生一路走来,看到许多灾民。如今天寒依旧,积雪未化,那些灾民住在窝棚里,缺衣少食,只怕……只怕熬不到开春。”
沈世清沉默了。他放下茶碗,目光穿过梅林,望向远处的村庄,半晌没有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叹了口气,道:“你说得对。去年那场大水,通州、保定、河间三府,淹了几百个村子,受灾的百姓不下十万。朝廷虽拨了赈灾银,可到了地方,早被那些贪官污吏克扣了大半。老百姓拿到的,不过是杯水车薪。”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个少年,眼中多了几分深意,道:“你们都是读书人,将来都要参加科考,若中了进士,便要入朝为官。今日我便考考你们——若是让你们来赈灾,你们会怎么做?”
张华第一个开口,道:“自然是朝廷出钱粮,官府设粥厂,安置灾民。”
沈世清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又问:“若朝廷银根吃紧,拨不出钱粮呢?”
张华一愣,张了张嘴,却答不上来。他挠了挠头,脸上有些发红,低声道:“这……学生没想过。”
沈世清没有批评他,只道:“你再想想。”
张华想了半天,还是摇头,惭愧地低下了头。
沈砚放下茶碗,斟酌着道:“学生以为,可以以工代赈。让灾民去修路、修桥、疏浚河道,官府出工钱。这样一来,灾民有活干,有钱拿,不至于坐吃山空。二来,那些工程也是利国利民的事。”
沈世清捋着胡须,微微点头,又问:“修路修桥需要银两,以工代赈也需要银两,就算没有工钱,那些人总要吃饱肚子,那些粮食何来?若朝廷实在拿不出银子,又当如何?”
沈砚沉默了片刻,道:“这……”
他的眉头拧了起来,手指轻轻叩着石桌的桌面。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没有银子,说什么都是空的。
贾瑕一直没有说话。他看着亭外飘落的花瓣,思绪却飞到了很远的地方。他想起自己第二次投胎时的情景——兖州城被围数月,粮食吃光了,树皮吃光了,草根吃光了,最后开始换孩子。那些人把自家的孩子换出去,不是为了养,是为了吃。
那是他两辈子加起来最深的噩梦,刻在骨头里,磨不掉,也忘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