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深吸一口气,放下茶碗,缓缓道:“我有个想法。运河每年冬季都要疏浚,否则来年淤积更严重,影响漕运。不妨借着这个机会,让灾民去疏通运河。工钱可以不让朝廷出——运河沿岸的商号、粮行、盐商,哪个不是靠着运河吃饭的?让他们出钱,雇灾民干活。一来,运河疏通了,对他们有利;二来,灾民有了活干,有了饭吃,不至于饿死冻死。朝廷只需下一道文书,让地方官府出面组织,不必花一分银子。”
沈世清眼睛一亮,坐直了身子,道:“继续说。”
贾瑕道:“运河沿岸的商号,平日交的商税很低。朝廷若是让他们出这笔钱,换一个‘急公好义’的名声,他们未必不肯。况且,运河若是淤塞了,漕运断了,他们的生意也做不成。与其坐等生意受损,不如出点银子,买个平安。”
沈世清捋着胡须,连连点头,道:“不错,不错。以工代赈,让商号出钱,朝廷不出银子,却能办成大事。这个法子,倒是可行。”
张华听得眼睛发亮,一拍大腿,道:“贾瑕,你这个法子好!既救了灾民,又疏通了运河,一举两得!”
沈砚也点了点头,眼中带着几分赞许。
沈世清又道:“还有一件事。运河疏浚是冬季的活计,到了开春,水位上涨,就不能再干了。可开春之后,庄稼还没收,青黄不接,灾民还是没饭吃。这段时间怎么办?”
沈砚看向贾瑕问道:“你说怎么办?”
贾瑕道:“可以让灾民进城扫街。京城那么大,街道那么多,平时都是各扫门前雪,没人管。若是由官府出面,组织灾民分段包干,每日清扫街道,沿街的商铺、住户每月出几文钱,聚少成多,足够灾民糊口了。”
沈砚道:“这个法子好。京城里住的都是有钱人,几文钱对他们来说不算什么,可对灾民来说,就是一条命。不过这样可不需要那么多人。”
贾瑕又道:“还有京郊的那些山,我一路走来,看到除非是乡绅私人山林,其余的皆是光秃秃的,一棵树都没有。那些树想来是被人砍去烧柴了,山上的土被雨水一冲,全冲到河里,河道年年淤,年年清,清出来的淤泥堆在岸边,到了雨季又冲回去,恶性循环。不如让灾民去山上种树,平整土地,沿着河道也种上树。工钱由朝廷出,可以从清理河道的银子中省出一部分。种了树,水土保持住了,河道淤积就少了,运河也好走,一举两得。”
沈世清听了,久久没有说话。
他捋着胡须,望着亭外的梅花,目光深远。半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你们三个,今日说的这些话,比在书院里死读书强。读书不光是为了中举做官,更是为了明理,为了济世。你们能想到这些,说明你们的心是热的,眼睛是亮的。老夫很欣慰。”
他说着,目光在三个少年脸上扫过,最后落在贾瑕身上,停了一瞬,点了点头。
张华被夸得不好意思,挠了挠头,嘿嘿笑了两声。沈砚依然没有多的话,只是嘴角微微弯了弯。
贾瑕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没有说话。他望着亭外漫山遍野的梅花,心里想的却是那些住在窝棚里的灾民。梅花再美,也填不饱肚子。
刚才的话题有些沉重,几人暂且忘掉,推杯换盏起来。
几杯酒下肚,张华看着满园的梅花,心情好了不少,拉着贾瑕的袖子道:“贾瑕,这么好的景致,咱们作首诗罢。我还没见过你作诗呢。”
贾瑕连连摆手,道:“我哪里会作诗?上回在家被逼急了,胡乱凑了几句,糊弄老太太的。你们作,我听着。”
沈世清笑道:“作诗也是读书人的功课。今日梅花盛开,良辰美景,你们每人作一首,不拘格律,不拘题材,随性而为。作得好,老夫有赏;作得不好,老夫也不罚。权当一乐。”
贾瑕推脱不得,只好苦着脸,从下人手里接过笔,提笔凝思。
他望着亭外的梅花,又想起一路走来看到的那些灾民——梅花开得这样好,可那些灾民连饭都吃不上。他们在窝棚里瑟瑟发抖,而他们这些读书人,却在梅园里赏花饮酒,吟诗作对。
想到这里,他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他提笔在纸上写了几行字。
那边张华却是先写完了,沈世清接过,轻声念道:
新雪初晴照冻苔,梅园千树抱寒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