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瑕道:“谢伯父还记得,正是。”
牛继宗笑了,笑得有些意味深长:“十岁的小子,比那些大人还明白事理些。你贾家要是多几个你这样的人,也不至于——”他话说到一半,忽然止住了,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下去。
“你怎不找你父亲去?找我来作甚,你贾家凭个名帖都能办成事,我想恩候兄若是出面人家也会给些面子的。”
贾瑕知道他想问什么,答道:“正因如此,父亲才不能出面。我贾家有错就改,坦坦荡荡。伯父就烦您帮了这个忙吧。”
牛继宗站起身,背着手在书房里踱了几步,忽然停下脚步,转头看着贾瑕,道:“这事我管了。不过,我有个条件。”
贾瑕心里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道:“伯父请说。”
牛继宗道:“你回去之后,跟你家里说清楚。你那个嫂子,不能再这样胡来了。这次我帮你,下次呢?下下次呢?贾家的名声,经不起她这样折腾。若再有下次,我不会再管,你自己想办法。”
贾瑕郑重地站起身来,朝牛继宗深深一揖,道:“晚辈记下了。”
牛继宗回到书案前,提笔蘸墨,略一沉吟,便落笔写了一封信。信不长,措辞却极严厉,大意是:张家与张金哥已有婚约,你云光身为节度使,不该干预民间婚嫁之事。若再插手,休怪我不讲情面。写完,他吹干墨迹,折好装入信封,用火漆封了口,递给贾瑕。
“这封信,你让人送去长安给云光。他见了,自然知道该怎么做。”牛继宗将信递过去,又补充道,“记住,送信的事不要经你家的手,找个可靠的人去办。”
贾瑕双手接过信,小心地揣进怀里,再次道谢。
牛继宗摆了摆手,道:“谢什么?我帮你,不是看在你贾家的面子上,是看不惯这种事。你回去吧。”
贾瑕应了,转身要走,牛继宗忽然又叫住了他。
“小子,”牛继宗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方才说,要把事闹大?”
贾瑕脚步一顿,回过身来,坦然道:“是。晚辈想让王熙凤知道,这世上还有不怕她的人,还有她惹不起的事。”
牛继宗哈哈一笑,道:“有胆量。不过,闹大可以,别把自己闹进去。你还小,路还长。”
贾瑕深深一揖,道:“晚辈记下了。”
倪二做事,果然利索。
不过两三日,京城街面上已经有人在议论了。茶馆里,酒肆中,菜市场的肉摊前,到处都有人在交头接耳。“听说了吗?荣国府的二奶奶收了人家三千两银子,逼着张家退婚呢!”“真的假的?荣国府那样的门第,也干这种事?”“怎么不真?我表舅的邻居的三叔在兵马司当差,亲耳听说的!”“张家儿子要寻死呢,这要是闹出人命来,可怎么收场?”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从东城传到西城,从南城传到北城,越传越广,越传越邪乎。有说王熙凤收了五千两的,有说张铭已经上吊了的,还有说云光亲自带兵去张家抄家的——添油加醋,不一而足。
最先听到风声的是赖大。他当日在茶楼应酬,邻座几个商人正在议论此事,声音虽不大,却字字句句钻进了他的耳朵。赖大吓得手一抖,茶碗差点掉在地上。他匆匆结了账,一路小跑回了荣国府,连气都没喘匀,就直奔王熙凤的院子。
王熙凤正在屋里对账,见赖大慌慌张张跑进来,眉头一皱,道:“急什么?天塌了?”
赖大擦了擦额头的汗,压低声音道:“二奶奶,小的在外头听到一些风声,不知当讲不当讲。”
王熙凤放下账本,道:“说。”
赖大将茶楼里听到的话一五一十说了。王熙凤听完,脸色刷地白了。她攥紧了手里的帕子,指节泛白,嘴唇微微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