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瑕骑在马上,一边走一边看,忽然发觉有一家有些不对。他仔细看了看,镇国公家的棚是在的,白绸搭得不高不矮,香案上供着祭品,可镇国公牛继宗本人并没有来。棚前站着的是他家的管家,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头,穿着青布直裰,腰里系着白布带子,带着几个仆人,不声不响地候在那里。灵柩经过时,那管家上前焚了香,奠了酒,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然后退到一旁,垂手而立,再无多余的动作。
没有哭拜,没有拖泥带水,干净利落,与其他各家主事人亲自上香、哭拜的场面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来便来了,礼数尽到了,便不多留。
贾瑕心中一动。他想起牛继宗那张黝黑的脸,想起那年在贾珠丧事上牛继宗说的那句“此子日后必非凡品”,又想起正旦朝会上牛继宗在皇帝面前提起自己的事。
这位镇国公,看着粗豪,像个只会打仗的莽夫,可心里却明白得很。他知道什么时候该出头,什么时候该缩回去。贾家若是有这份清醒,也不至于落到如今被人当枪使的地步。
他正想着,忽听前面传来一阵骚动,队伍慢了下来,几乎停了。贾瑕伸长脖子往前看,只见路边又多了一座祭棚,棚前的仪仗比之前几家的都气派,白绸从棚顶一直垂到地面,棚内设着金漆香案,案上供着整猪整羊,还有几样时新果品,摆得整整齐齐。棚前站着一人,穿着素服,身形清瘦,正与贾珍说话。
贾芸又凑过来,压低声音道:“三叔,那是北静郡王水溶。听说这位王爷年轻有为,深得圣眷,今日亲自来路祭,可是给足了贾家面子。”
贾瑕没有接话,只是远远看着。只见水溶穿着月白色素袍,腰系白绸带子,头上簪着一朵白绒花,面容清秀,举止文雅,说话轻声细语,倒像是个读书人,不像个王爷。他身后站着几个长随,个个穿着素服,垂手而立,纹丝不动。
贾珍正要下拜,水溶伸手扶起,说了几句什么,贾珍又哭了,水溶又安慰了几句。旁边的宝玉也被唤了过来,水溶拉着他,上下打量了一番,笑着说了一句话,宝玉连忙作揖。
贾瑕收回了目光,心中暗暗思量。北静王府是四王八公中行事最低调的一家,水溶年纪轻轻便继承了王爵,为人谦和,从不张扬。可今日他亲自来路祭,这是给贾家面子,还是另有所图?
队伍继续往前走。贾瑕骑在马上,百无聊赖地看着路过的祭棚。他正看着,忽然发觉一件事。四王八公,说是四王八公,可真正来全了的,只有几家?东平郡王来的是一个管事,南安郡王来的是侧妃的兄弟,西宁郡王派了一个长史官,只有北静王亲自来了。八公里面,镇国公只派了管家,理国公本人也没来,齐国公倒是亲自来了,治国公来的是儿子,修国公派了管家,缮国公倒是本人来了,可站在棚前东张西望,心不在焉。算来算去,真正本人来的,不到一半。
贾瑕心里冷笑。这些人,表面上和贾家称兄道弟,可到了实处,谁也不肯真出力。贾珍以为四王八公齐聚是贾家的体面,殊不知这些人不过是来走个过场,做给外人看的。若是真有哪一天贾家倒了,这些人跑得比谁都快。
队伍走走停停,到了铁槛寺,已是午后。
铁槛寺是宁国府的私家寺庙,坐落在城外的一片缓坡上,四周苍松翠柏,环境清幽。平日里香火冷清,只有几个老和尚守着,今日却是人山人海,车马喧阗。
灵柩安放在寺中正殿,僧人们开始做法事,钟磬齐鸣,木鱼声声响,大殿里香烟弥漫,熏得人眼睛都睁不开。贾珍带着贾蓉在灵前守着,贾赦、贾政等人在偏殿歇息,各府的宾客也都被安排在不同的院落里喝茶说话。
贾瑕没有跟着去偏殿,他不耐烦听那些老亲们说场面话。那些人的话,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节哀顺变”“珍大爷真是重情重义”“贾家好大的排场”——听着就腻。
他找了个清净的角落,在寺后的一棵老松树下坐下,靠着树干,闭目养神。昭儿跟在一旁,递过一个水囊。贾瑕接过来喝了几口,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三爷,您今日脸色不太好。”昭儿站在旁边,小声说道。
贾瑕摇了摇头,道:“没什么。就是觉得这一场丧事办得太过了。秦氏不过是个晚辈媳妇,又没有封号,用得着这样大操大办?珍大哥这是给谁看呢?”
旁边的棒槌四下看了看,见左右无人,低声道:“三爷,有些话,小的本不该说。可小的觉得,今天这四王八公齐聚,不像是送殡,倒像是……倒像是给什么人看的。您瞧那阵仗,比宫里娘娘出殡还热闹。珍大爷这是……”
贾瑕睁开眼,看了棒槌一眼,道:“你也看出来了?”
棒槌道:“小的虽然粗笨,可这点眼力还是有的。三爷,您看镇国公牛家,只派了个管家来。牛伯爷是个明白人,他知道这时候不能掺和。可珍大爷不明白,二老爷也不明白,他们只觉得热闹风光,不知道这是把自己架在火上烤。这要是传到陛下耳朵里……”
贾瑕叹了口气,道:“我知道。可我说了不算。我爹说了也不算。这个家,是老太太说了算,珍大哥是族长,他说了也算。我这个东院庶子,算什么东西?”
棒槌不敢再说了。
歇了一会儿,贾瑕起身去找贾赦。贾赦正和几个老亲在偏殿喝茶说话,见贾瑕来了,便招手让他过去。
“瑕哥儿,来,见过你李伯父。”贾赦指着旁边一个五十来岁的老者,穿着一件石青色道袍,头上戴着素净的方巾,面容清瘦,留着一绺山羊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