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秦可卿停灵四十九日,转眼便到了出殡这日。
天还没亮,宁国府门前便已热闹起来。府门大开,两盏大白灯笼高悬,照得门前一片惨白。纸扎的轿马、人夫、库房、金银山、摇钱树,一应俱全,摆满了半条宁荣街。
纸人纸马糊得栩栩如生,有执事的小厮,有抬轿的轿夫,有牵马的仆人,一个个穿戴整齐,面色红润,若不是凑近了看,几乎以为是真人。街面上铺了厚厚的黄土,洒了清水,压住了往日的尘嚣,只是空气里弥漫着纸钱燃烧的焦糊味和檀香的气息,混在一起,说不出的怪异。
和尚、道士、尼姑、喇嘛,各路的法事做了四十九日,到了出殡这日,更是锣鼓喧天,铙钹齐鸣,经声佛号混成一片,震得人耳朵嗡嗡作响。光这几路人马就排了半里地,穿各色法衣的僧道们手持法器,口中念念有词,香烟缭绕,纸灰飞扬,远远望去,像是从宁国府大门里涌出的一条白龙。
贾瑕前一日就从书院回来了。崇正书院的规矩虽严,但家里办丧事,请假还是不拦的。沈世清听说他族中有人过世,准了三日假,只说“丧期不可废礼,去罢,回来把功课补上”。
贾瑕谢过了先生,带着棒槌骑马回了荣国府。这天天不亮便起了,换了一身素净衣裳——月白色的棉布袍子,外罩一件青灰色半臂,头上用一根白布带子扎住发髻,浑身上下一丝彩色也无——随着贾赦、贾琏往宁国府去。大房的人今日都要去送殡,这是规矩,不能不去,也不好多说。
到了宁国府,只见门前已经排开了长长的仪仗。铭旌高悬,上书“诰封贾门秦氏恭人之灵位”几个大字,金字白底,在晨曦中格外刺眼。引魂幡在风中猎猎作响,纸钱纷纷扬扬,像下了一场没完没了的雪。一队一队的执事,捧着香炉、供品、挽联,鱼贯而出,浩浩荡荡,望不到头。贾瑕粗略数了数,光是前面开道的,就不下二百人。
秦可卿的灵柩被抬出来时,贾珍扑在棺上,哭得几乎昏厥——那不是装的,是真哭,哭得嗓子都哑了,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几个小厮连忙上前,连扶带架,才勉强将他从棺木旁拉开。
贾蓉跪在一旁,面色惨白,眼圈发黑,也不知是真伤心还是被这连日的折腾熬的。他穿着一身重孝,麻衣草绳,跪在地上,低着头,一声不吭。贾珍的几个姬妾也哭作一团,有的扯着嗓子嚎,有的伏在地上抖,还有的像是要晕过去,被丫鬟们七手八脚地扶住了。
送殡的队伍从宁国府出发,一路浩浩荡荡往铁槛寺去。灵柩在前,四十九个和尚一路念经开道,后面跟着各房亲眷、族中子弟,再往后便是各府的祭棚。从宁荣街出去,沿着主街一路向西,沿途每隔一段便设一处路祭棚,都是京中各府搭的。四王八公,各家都设了棚,摆着香烛供品,等着灵柩经过时上前祭奠。
贾瑕骑马跟在队伍中后段。贾赦和贾琏骑在前面,与贾珍、贾政等人走在一处,不时低声交谈几句。贾瑕不紧不慢地缀在后面,冷眼观瞧着这一场盛大的殡仪。他骑的是一匹枣红色的小马,鞍辔素净,没有多余的装饰。昭儿牵着马走在旁边,棒槌跟在后面,两人都穿着青布衣裳,头上扎着白布带子。
贾瑕骑在马上,看着这一场铺天盖地的路祭,心中忽然想起林如海那夜说的话——“京中勋贵大多是上皇的人,陛下要收拢军权,迟早要对勋贵下手。”那些话,他当时听了只是记在心里,如今看着眼前这阵仗,才真正明白了其中的分量。这些四王八公,今日借着秦可卿的丧事聚在一起,名为路祭,实则是向朝廷展示他们的势力。这样一个庞然大物盘踞在京城,皇帝看在眼里,能睡得安稳?
走过一处祭棚,贾瑕听见里面有人高声念着祭文,声音抑扬顿挫,带着哭腔。他侧头看了一眼,是缮国公家的棚,棚内设着香案,案上供着三牲果品,香烟袅袅,几个穿着素服的仆人垂手立在两旁。缮国公本人没有来,来的是他的长子,生得白白胖胖,穿着一件鸦青色刻丝袍子,跪在蒲团上叩了三个头,起身时还用手帕擦了擦眼角,也不知是真掉了眼泪还是做做样子。
正走着,忽听身后有人喊道:“瑕三叔!”
贾瑕回头一看,竟是贾芸。贾芸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长衫,袖口磨得发白,却洗得干干净净,赶着一辆驴车,车上装着几样祭品——纸钱、香烛、一壶酒、几碟子点心——跟在后头,车上还插着一面小白旗。他额上见汗,脸上却带着笑,见贾瑕回头,又喊了一声“三叔”。
贾瑕放缓了马速,等贾芸赶上来,问道:“芸哥儿,你也来了?”
贾芸擦了把汗,笑道:“珍大爷说了,今日出殡,族里的人都要来。我虽是旁支,可怎么着也是贾家子孙,不来不像话。再说了,秦大奶奶在时,对我也不薄,我来送一程,也是该当的。”
贾瑕点了点头,看了看他车上的祭品,道:“你倒是有心。这几样东西虽不贵重,却是实打实的。”
贾芸嘿嘿一笑,有些不好意思,道:“没什么好东西,就是纸钱香烛,尽个心意。点心还是我娘昨儿做的,她说不能空手来,怕人笑话。三叔,您说我这驴车跟着走,不碍事罢?”
贾瑕道:“没什么碍事的。跟在后面就是了。”
贾芸应了,又看了眼前面浩浩荡荡的队伍,低声道:“三叔,今儿这阵仗可真大。我听说四王八公都来了,连北静王都亲自设了棚。咱们贾家,还是有面子。您看那铭旌,还有那些执事,好家伙,得多少人?”
贾瑕淡淡道:“面子越大,里子越薄。”
贾芸一愣,没听明白,眨巴着眼睛问道:“三叔,您这话是什么意思?什么面子里子的?”
贾瑕没有解释,只是道:“没什么。你跟着走就是了,别乱跑。”
贾芸“哦”了一声,也不追问,赶着驴车不紧不慢地跟在后头。
队伍走过东平郡王家设的棚,又走过南安郡王家、西宁郡王家设的棚,一路往北静郡王家的棚去。四王家的棚一个比一个气派,白绸素幔,香烛缭绕,棚前站着管事的人,见了灵柩便上前焚香、奠酒、行礼,一板一眼,丝毫不乱。八公家的棚也都齐备,镇国公、理国公、齐国公、治国公、修国公、缮国公、宁国公、荣国公——荣国公的棚是贾家自己设的,自然不必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