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瑕上前行礼。那老者是李家的,与贾家也是世交,今日来送殡。他上下打量了贾瑕一番,笑道:“恩侯,你这个儿子,我听说在陛下面前都露过脸,了不得啊。正旦朝会上舞刀,那可是多少人想都不敢想的。”
贾赦笑道:“哪里哪里,不过是小孩子胡闹,入不得方家的眼。什么露脸,不丢人就不错了。”
那老者捋着胡须,又问了贾瑕读了什么书,在哪个书院,贾瑕一一答了。老者听完,点头道:“崇正书院,那可是个好地方。沈世清沈先生,学问人品都是一流的,能收你入学,可见你是个好的。恩侯,你好福气。”
贾赦笑了笑,没有接话。
贾瑕垂手站在一旁,听着这些老亲们说话。他们说的无非是些家长里短——谁家娶了媳妇,谁家生了儿子,谁家升了官,谁家破了产。
说到朝政时,便都含糊其辞,只说“圣恩浩荡”“陛下英明”之类的套话,眼神却互相瞟来瞟去,话里话外都在探听贾家对皇帝的态度。贾瑕听了一会儿,便觉得无趣,借口要去找贾琏,退了出来。
走到廊下,正遇上贾珍从大殿里出来。贾珍的素服上沾满了灰,眼睛哭得通红,嗓子也哑了,整个人像老了十岁。他见了贾瑕,也没多说什么,只点了点头,便往偏殿去了。
贾瑕站在廊下,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有些不忍。贾珍这个人,虽然荒唐,可对秦可卿倒是真心的。只是真心归真心,把丧事办成这样,不是真心,是害心。
傍晚时分,丧事还没有结束。僧人们还要做晚课,各府的宾客陆续散去,只剩下贾家的亲眷和几个至交还留在寺中。贾瑕借口明日要回书院,提前向贾赦告了假,带着昭儿骑马回了荣国府。
进了府门,他先去贾母院里请安。
贾母歪在榻上,脸色不太好,手里捻着佛珠,一下一下,不紧不慢。鸳鸯跪坐在一旁给她捶腿。见贾瑕进来,贾母放下佛珠,点了点头,道:“瑕哥儿回来了?东府的事忙完了?”
贾瑕上前请了安,道:“回老太太,灵柩已经安放在铁槛寺了。僧人们还在做法事,珍大哥说要连做七天。今儿个陆陆续续来了好些人,四王八公都设了路祭。”
贾母叹了口气,道:“蓉哥媳妇是个好的,可惜命薄。你珍大哥伤心得紧,你们多帮衬着些。”
贾瑕应了。
贾母又问:“今儿路祭,都有哪些人家来了?说来听听。”
贾瑕知道贾母这是在打听风向,便将四王八公各家来祭的情况说了一遍。哪家亲自来了,哪家派了管家,哪个王爷亲自到了,哪个王爷只派了长史,一五一十,说得清清楚楚。说到镇国公牛家只派了管家来时,贾母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捻佛珠的手停了一瞬,但很快又舒展开来。
“牛家那个牛继宗,倒是个谨慎的。”贾母淡淡道,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贾瑕没有接话。他知道贾母心里在想什么——牛家不肯与四王八公抱团,那就是站到了皇帝那边。可老太太自己呢?她到底是站在哪边的?贾瑕说不准。
从贾母院里出来,贾瑕站在廊下,望着天边最后一抹晚霞,红彤彤的,像是着了火。晚风吹过,廊下的灯笼轻轻晃动,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他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倦意,不是身体的累,是心里的累。
这府里的人,上上下下,都在算计。老太太算计,王夫人算计,凤姐算计,连那些丫鬟婆子也在算计。可他们算计来算计去,却不知道最大的危机正在逼近。
“三爷,该回去了。”昭儿在一旁提醒道。
贾瑕应了一声,头也不回地往东院去了。
正是:
路祭归来月色凉,荣宁街上影彷徨。
烈火烹油终有尽,三郎独坐叹无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