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了,银子我收了。”贾瑕将银子揣进袖中,“你既然不是来找我二哥的,那就没事了。回去吧。”
倪二却没走,搓了搓手,道:“三爷,小的还有一事……小的想请三爷喝杯酒,赔个不是。上回小的喝多了冲撞了三爷,三爷不但不怪罪,还借银子给小的,这份恩情,小的记在心里。三爷若是有空,前面拐角有个小酒馆,酒还不错,小的请三爷喝两盅。”
贾瑕本不想去,可看着倪二那副诚惶诚恐的样子,又看了看天色还早,便道:“罢了,去坐坐也好。不过说好了,我请你。你那二两银子攒了两个月,留着过日子罢。”
倪二还要推辞,贾瑕已经迈步往前走。昭儿牵着马跟在后面,倪二只好跟上,嘴里嘀咕着:“三爷,这怎么好意思……”
酒馆不大,在宁荣街拐角的一处巷子里,门脸朴素,里面倒还干净。几张木桌,几条长凳,墙上挂着一幅褪了色的山水画。掌柜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见了倪二,笑道:“倪二来了?还是老规矩?”
倪二看了贾瑕一眼,道:“今日不喝酒,来壶好茶,再上几碟子点心。”又对贾瑕道,“三爷,您坐,小的去去就来。”
贾瑕拦住他,道:“你坐下。说了我请,你少跟我抢。”说着让小厮去点了几样菜,又要了一壶酒。倪二推辞不过,只好坐下了。
不多时,酒菜上来了。酱牛肉、花生米、一碟子拌黄瓜,还有一壶烫好的黄酒。倪二给贾瑕倒了一杯,自己也倒了一杯,端起来道:“三爷,小的敬您一杯。上回的事,多有得罪,三爷大人大量,不计较,小的感激不尽。”
贾瑕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道:“喝酒就喝酒,别说这些客套话。你做什么营生的?”
倪二喝了一口酒,道:“小的没个正经营生,就是在街面上混口饭吃。有时候给人跑跑腿,有时候放放印子钱,饿不死也撑不着。”
贾瑕点了点头,没再多问。他知道倪二这种人,三教九流什么都沾,讲义气,但也难缠。不过看着倒是个实在人。
正喝着,门口进来一个人。那人二十出头,生得瘦削,穿着一件半旧的青绸袍子,见了倪二便笑道:“倪二哥,你怎么在这儿?我找了你半天——”
话没说完,他看见贾瑕,愣了一下,连忙上前行礼,道:“瑕三叔!您怎么在这儿?”
贾瑕认出他来——贾芸,荣国府的旁支,家住西廊下,跟贾琏、宝玉都认得,为人机灵,也有些本事。贾瑕跟他见过几面,不算熟,但认得。
贾瑕道:“芸哥儿来了?坐,一起喝两杯。”
贾芸也不推辞,在旁边坐下。倪二给他倒了杯酒,笑道:“二爷来得巧,正好三爷在这儿,咱们一块儿聚聚。”
贾芸端起酒杯,先敬了贾瑕一杯,道:“瑕三叔,听说您去了崇正书院?那书院可不好进,三叔好本事。”
贾瑕道:“托了姑父的关系,不值一提。芸哥儿最近忙什么呢?”
贾芸叹了口气,道:“瞎忙。想找个差事,到处碰壁。府里那些管事,一个比一个难缠。前儿去找琏二叔,二叔倒是客气,只说没合适的差事,让我等等。”
贾瑕知道他是个有上进心的,可惜是旁支,不受重视。他想了想,道:“慢慢来,总有机会的。”
三人边喝边聊,倒投了脾气。倪二是个粗人,说话直来直去;贾芸是个精明人,说话滴水不漏;贾瑕夹在中间,既不端着也不刻意,倒觉得比跟府里那些人来往自在得多。
酒过三巡,倪二的话多了起来,拍着桌子道:“三爷,您别看我是个粗人,可我知道好歹。您那二两银子,虽说不算什么,可对小的来说,那就是救命的。要不是您,小的那晚就得睡大街——债主追得紧,差点没把我打死。您这一出手,小的缓过气来了。这份恩情,小的记一辈子。”
贾瑕摆了摆手,道:“行了,别说了。二两银子的事,至于么?”
倪二正色道:“至于!怎么不至于?三爷您是大家公子,不知道我们这些穷人的苦。一分钱难倒英雄汉,二两银子,那就是一条命。”
贾芸也在旁边劝道:“三叔,倪二哥说的是实话。您不知道,街面上那些放印子钱的,心狠手辣,借了他们的钱,还不上的话,轻则打一顿,重则废了手脚。倪二哥那几天到处躲债,人都瘦了一圈。要不是您那二两银子救急,他真过不了那个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