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赦道:“书院在西城,离咱们这儿不算远,骑马小半个时辰。你每十日回来一趟,住一晚,次日回去。我给你找个书童跟着你去,一应吃穿用度书院里都有,不用操心。”
贾瑕应了,忙摆手道:“书童就不用了,”他想起这个时代公子和书童不得不说的那些事,心里一阵恶寒,“那书院里都教些什么?有没有武课?”
贾赦白了他一眼,道:“书院是读书的地方,不是练武场。你要练武,在家练就是了。赵勇还在,你每次回来让他给你加把劲。”
贾瑕嘿嘿一笑,算是应了。
又过了几日,贾赦备了束脩,亲自送贾瑕去崇正书院。沈世清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先生,面容清瘦,目光矍铄,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道袍,说话不紧不慢。他见了贾瑕,上下打量了一番,问了几句读过的书,贾瑕一一答了,又让他写了几个字。
沈世清点了点头,道:“底子还不错,只是字差了些。进了书院,每日须得临帖一个时辰,不可懈怠。”
贾瑕老老实实地应了。沈世清又对贾赦道:“贾将军放心,令郎在书院里,老夫自会照看。只是书院的规矩,还望令郎遵守。”
贾赦忙道:“沈先生放心,小儿若有不妥之处,只管责罚。”
就这样,贾瑕入了崇正书院。
书院的规矩果然严。每日卯时起床,辰时上课,午时用饭,未时继续,酉时下课,戌时自习,亥时熄灯。
课程有经义、史书、诗词、策论,每月还有一次考试,考得好的有奖,考得差的要罚。贾瑕初去时还有些不习惯——他在家懒散惯了,哪里受得了这种规矩?可进了书院,看着那些同窗个个用功,他也不好意思偷懒,硬着头皮跟着念。日子久了,倒也习惯了。
书院里的同窗多是寒门子弟,也有几个小官家的孩子,像贾瑕这样的勋贵子弟倒是不多。起初众人见他姓贾,以为是荣国府的旁支,后来得知他是贾赦的儿子,不免有些好奇。贾瑕不爱张扬,也不端架子,时间一长,大家也就熟络了。
每十日回家一趟,贾瑕倒也自在。
这日恰逢休沐,贾瑕从书院出来,骑马带着一个小厮,慢悠悠地往荣国府走。正是二月天气,春寒料峭,路旁的柳树刚抽出嫩芽,风里还带着些凉意。街上行人不少,卖菜的、卖花的、卖吃食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行至宁荣街口,贾瑕勒住了马。他看见街角蹲着一个汉子,穿着半旧的青布棉袄,缩着脖子,正往荣国府的方向张望。那汉子生得五大三粗,一脸络腮胡,正是年前在角门外闹事的倪二。
小厮也看见了他,低声道:“三爷,那不是倪二么?怎么又来了?”
贾瑕皱了皱眉,正要绕过去,倪二已经看见了他。倪二眼睛一亮,蹭地站了起来,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拱手道:“三爷!小的可算等着您了!”
贾瑕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道:“倪二,你又来做什么?我说了,我二哥不在家,你要借钱等他回来再说。”
倪二连连摆手,道:“三爷误会了,小的不是来借钱的。小的这儿有——”他伸手从怀里掏出一块银子,双手捧着,递到贾瑕面前,“三爷,这是上回您借给小的二两银子,小的来还您。”
贾瑕愣了一下,看了看那银子,又看了看倪二,道:“还钱?你不是说跟我二哥说好了借银子么?怎么又来找我还?”
倪二挠了挠头,脸上露出几分尴尬,嘿嘿笑了两声,道:“三爷,小的……小的跟您说实话罢。上回那些话,都是喝酒吹牛,当不得真的。小的哪里认识琏二爷?不过是在酒馆里喝多了,被人逼债,只好吹牛说能去荣国府借出银子来,指望着能将人唬住。结果人家不信,小的就硬着头皮去了。到了门口才想起来,小的认识的人里头,只有贾芸贾二爷是荣国府的旁支,可那天他不在。小的醉醺醺的,门子又不让进,一时糊涂,就嚷嚷着找琏二爷,其实连琏二爷的面都没见过。”
贾瑕听他说完,不禁笑了。他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小厮,接过倪二手里的银子,掂了掂,道:“这么说,你上回是唬人的?”
倪二扑通一声跪下了,磕了个头,道:“三爷恕罪!小的那天喝多了,胡说八道,没想到三爷当真借了银子给小的。小的回去之后,酒醒了,越想越不是滋味。那银子本就不该借,小的也没脸花,奈何人家追债的实在紧迫。这不,攒了两个月的钱,凑足了二两,特意来还给三爷。三爷,您要打要骂,小的绝无半句怨言。”
贾瑕看了看手里的银子,又看了看倪二,道:“你起来。跪着像什么话?”
倪二这才站起来,垂着手,低着头,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贾瑕倒不生气,他本来就觉得那二两银子不是什么大事,如今倪二专程来还,反倒让他高看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