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握着黛玉的手,慢慢地、慢慢地松开了。
王太医上前探了探鼻息,又摸了摸脉,退后一步,低声道:“林大人去了。”
屋子里顿时响起黛玉撕心裂肺的哭声。她扑在林如海身上,哭声凄厉,像是要把心肝都哭出来。雪雁和王嬷嬷连忙上前搀扶,她却像钉在了地上一般,纹丝不动。哭着哭着,忽然身子一软,竟昏厥了过去。
众人一阵忙乱,掐人中、灌姜汤,好半天才将她救醒。
黛玉醒转过来,目光呆滞,眼泪无声地往下流,却再也不哭出声了。
贾瑕心中大恸,却知道此时不能乱。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酸楚,对林福道:“福伯,按姑父生前的吩咐,停灵、搭棚、报丧,一样不能少。人手够不够?不够我让人从守备营借几个来。”
林福红着眼眶,点头道:“三爷放心,老爷生前都安排好了,该预备的物件都预备下了,奴才这就去办。”黄庆田也道:“贾公子,本官也会派人来帮忙。林大人是朝廷命官,身后事不可草率,本官自当全力襄助。”贾瑕连忙拱手道谢。
接下来的日子,贾瑕忙得脚不沾地。
停灵、设奠、搭棚、报丧,桩桩件件都要他拿主意。林福虽是府中老人,可毕竟是奴才身份,许多大事不敢擅专。黛玉伤心过度,整日以泪洗面,连床都下不了,更顾不上这些。贾瑕只好一肩挑了,大事小事亲自过问,稍有差池便立即纠正,倒比林福还细致几分。
灵堂设在盐政衙门正堂,林如海的灵柩停放在正中,四周挂满了白幔、白灯笼,香烛纸钱的气味弥漫在空中。前来吊唁的人络绎不绝——扬州的官员、盐商、乡绅,还有从附近州县赶来的同年、故旧、门生。黄庆田亲自担任丧事的总理,将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条,贾瑕则穿着孝服,站在灵堂一侧,向来宾一一还礼。
他年纪虽小,举止却沉稳得体,说话行事滴水不漏,前来吊唁的人见了,无不暗暗称奇。有那认得贾赦的老官员,拉着贾瑕的手道:“令尊当年也是这般少年老成,不愧是荣国府的子孙。”
贾瑕连忙谦虚几句:“家父常提起各位世伯,说当年多蒙照应,晚辈代家父谢过。”心里却想:我爹年轻时候若真这么靠谱,也不至于混成现在这样了。
报丧的信使四出——往京城贾府、往苏州林家祖宅、往各处亲朋好友处。林家那些远支族亲得了信,陆陆续续从各地赶来。他们平日里与林如海走动不多,逢年过节也不过是送个帖子、捎份礼,如今人死了,倒是一个比一个来得快。
有那头发花白的老族亲,一进灵堂便扑在地上嚎啕大哭,哭得比黛玉还响亮,口中喊着“如海侄儿啊,你怎的就舍了我们去了”,哭完又拉着黛玉的手,问长问短,话里话外打探着家产的分配。贾瑕冷眼看着,心中不齿,面上却依旧客客气气,一一应付过去。
这日,吊唁的人群中来了一个贾瑕的故人——贾雨村。
贾雨村穿着一身素净的青色直裰,头戴方巾,面色沉痛,手中捧着一副挽联,进了灵堂便恭恭敬敬地上了香、行了礼。
上完香后,他四下张望,见贾瑕站在一旁,连忙走过来,拱手道:“贾公子,久违了。下官闻听林大人仙逝,特来吊唁,聊表寸心。林大人于下官有知遇之恩,此恩此德,没齿难忘。”说着眼圈便红了。
贾瑕还了礼,淡淡道:“贾先生有心了。姑父在时,常提起先生,说先生是有大才之人,他日必能飞黄腾达。先生请节哀,后堂备了茶点,先生去歇一歇。”
贾雨村本还想多攀谈几句,说说当日偶遇之事,说说自己这些年的境遇,说说对林如海的感激之情,可贾瑕这边人来人往,不断有人来行礼、问事,实在分身乏术。
贾雨村站了一会儿,见贾瑕确实没空搭理他,只好讪讪地道了谢,往后堂去了。
走时回头望了一眼,眼中满是愤恨,去岁他本指望借着林如海的关系,与荣国府续上些交情,谁想林如海最后只帮着自己谋了一个七品盐茶道的小官。
贾瑕所不知道的是,按照原著来说,林如海还要几年后才死的,但是由于贾雨村心存愤恨,暗中收了盐商的好处,那个给林如海下毒的下人就是他帮忙联系的,当然,此种关键外人一概不知。
贾雨村也是有些手段的,黄大人在扬州梳理了两遍都没有查出他来,此人城府可见一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