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春抬起头,见他笑嘻嘻地走进来,手里举着一个草编的小笼子,圆溜溜的,编得甚是精巧。她只当是个草编的工艺品,正要开口笑他“多大了还玩这个”,忽听那笼子里传出“吱吱吱”的叫声,清脆响亮,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悦耳。
迎春眼睛一亮,好奇地凑过来:“这是什么物件,还会出声?”
待走近了,她低头朝笼子里看去,只见里面趴着一只灰褐色的大虫子,两条长须不住地晃动,两只后腿粗壮有力,看着有些吓人。迎春吓了一跳,往后缩了缩,随即又忍不住好奇心,伸手接过笼子,小心翼翼地举到眼前,朝里面张望。
“这是蝈蝈,买来给姐姐听着响玩的。”贾瑕在一旁解释道,“南边管它叫叫哥哥,叫起来好听得很。平日喂些菜叶瓜果便行,好养活。”
迎春越看越喜欢,那蝈蝈又叫了两声,她脸上绽开难得的笑颜,道:“倒是稀罕。你在哪儿买的?”
“在东市,一个挑担子的老头卖的。我路过听见叫声,觉得有趣,便买了一个。”贾瑕说着,又笑道,“我本想多买几个,给姐妹们一人一个,谁知那老头说今儿就剩这一个了。明儿我再去寻寻,若是还有,给三妹妹四妹妹也买一个。”
迎春点头道:“她们见了,定也喜欢。”
姐弟俩正说着话,忽听院门外有脚步声,紧接着一个清脆的声音传进来:“我还想着二姐姐今日怎么没去我那玩,原来是等弟弟呢。”
两人回头一看,只见黛玉和宝玉一齐来了。黛玉穿一件月白色的褙子,头上簪着一支小小的珠花,眉眼间带着笑意。宝玉跟在她身后,穿着大红色箭袖,脖子上挂着那块通灵宝玉,脸上笑眯眯的。
贾瑕忙起身,与众人施了礼,笑道:“今日去集市,见了个小玩意,买来给姐姐玩玩。”
“什么好玩的东西?”宝玉好奇地凑过来,见是个蝈蝈笼子,他也是头一回见,顿时新奇不已,眼睛都亮了。正巧那蝈蝈又“吱吱吱”地叫起来,声音响亮,宝玉听了,心里越发喜欢,便道:“二姐姐,这东西给了我罢。赶明儿我叫小厮出去,再与姐姐买一个,买两个也行。”
迎春性子最是温顺,向来不会拒绝人。听宝玉这样说,她虽心里有些不舍,但仍是点了点头,正要答应,却听贾瑕开了口。
“宝二哥,且慢。”贾瑕的声音不大,语气却有些沉,“君子不夺人所好。今日是弟弟办事差了,本该多买几个送与众姐妹,奈何那人只剩这最后一个了。明日小弟出门,定去寻寻,给宝二哥和众姐妹都补上。今日这个,便留给我姐姐罢。”
宝玉听了这话,手里正拿着那蝈蝈笼子,脸上顿时泛红,放下也不是,拿着也不是。
他本是一时兴起,见那蝈蝈有趣,便随口要了,并没有多想。如今被贾瑕这样一说,倒显得他是在强夺人家东西似的。他讪讪地站在那里,一时不知如何是好,最后看了看默默无声的迎春,到底还是将笼子放回了桌上,正要开口说“既如此便罢了”。
不料他身边的一个丫鬟先开了口。
那丫鬟正是袭人,生得白白净净,说话温柔和顺,素来是宝玉身边最得力的。她见宝玉尴尬,心中不平,便笑道:“瑕三爷说的也太严重了些。什么君子小人的,我们二爷只是拿去借玩两日,又不是不还了,有什么打紧?况且一个蝈蝈罢了,不值什么钱,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什么稀罕物件呢。况且三爷也该知道自己和二爷的差距,平日里注意些才是。”
这话说得不轻不重,表面上是替宝玉解围,实则是在说贾瑕小题大做、小气巴拉的。
贾瑕听了,脸上的笑容渐渐收了起来。
他前世虽是个随和的人,但最看不惯的就是这种拱火挑事的下人。主子们本来没什么,偏偏有那起子小人从中拨弄,小事化大,大事化不了。之前在迎春这里,他就见过迎春的奶嬷嬷仗势欺人,把那老婆子撵到庄子上去了。如今又来了一个袭人,虽说话气温柔和,骨子里却是一样的——仗着宝玉的势,不把别人放在眼里。
一个小小丫鬟就敢如此,可见这府里下人们平日都是什么做派。
贾瑕脸色一沉,看向袭人,淡淡道:“你靠近些,我与你有话说。”
众人还不觉得有异。袭人也没多想,只当贾瑕要说什么悄悄话,便往前走了两步,微微侧头。
迎春看着贾瑕的脸色,忽然想起那日他打自己奶嬷嬷时的模样,心中一紧,脱口喊道:“瑕哥不可!”
但已经晚了。
贾瑕抬起手,一个耳光干脆利落地扇在袭人脸上。“啪”的一声脆响,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刺耳。袭人整个人被打得趔趄了两步,脸上顿时肿起老高,她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贾瑕,眼泪哗地就下来了,跌坐在地上,呜呜地哭了起来。
屋子里一时鸦雀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