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贾瑕自扬州归来,次日便照常往柴步羽处读书去了。
那柴步羽是个穷酸秀才,平生最重规矩,见贾瑕一去月余,心中老大不喜。他原想着这弟子年纪尚小,贪玩成性,这一趟扬州之行,少不得把学问都荒废了,待回来时怕是要从头教起。
因此贾瑕来上课那日,他板着一张脸,连茶都没给倒一杯,只冷冷地丢过一本书来,道:“先把我走前教的那篇文章背一遍。”
贾瑕知他脾气,也不恼,接过书来,略略一看,便朗朗背诵起来,一字不差。柴步羽面色稍霁,又道:“解来听听。”贾瑕便逐句讲解,虽不十分精到,却也头头是道,不似荒废过的样子。
柴步羽这才哼了一声,道:“算你还知道用功。只是这一个月在外头,少不得分心,往后须得把落下的补上。”嘴上虽仍是不饶人,语气却已和缓了许多。
贾瑕应了,心中暗笑:这老柴,刀子嘴豆腐心,倒也是个实诚人。
自此,贾瑕的生活又恢复了往日的节奏。每日清晨天不亮便起来,在院中打一套拳脚。他前世是个懒散人,这一世却不知怎的,格外在意这副身子。许是因为知道这辈子要在这府里混日子,没个好身板可不行。那拳脚是他前世看视频学来的,本就不成章法,这一世自己摸索着练,更是四不像。但他也不管那么多,只管每日打上一趟,出出汗便罢。
早饭后去柴步羽处读书,上午学经义,下午或温书,或习字。柴步羽见他字迹潦草,没少骂他,贾瑕只当耳旁风,依旧我行我素。只是偶尔想起黛玉在船上教他写字时的模样,心里头会软一软,提笔写上几页,虽仍是歪歪扭扭,却比从前用心了些。
下午若是无事,他便换了衣裳,带一两个小厮,溜出府去逛街。京城里热闹,东西两市,南来北往的货物应有尽有。
贾瑕口袋里常装着些散碎银子,见着什么新奇的小玩意,便买下来。他也不去什么花街柳巷,只爱在茶馆里坐坐,听听说书,或是去琉璃厂逛逛,看看旧书古玩。贾赦知道他这些行径,也不管他,只吩咐跟着的小厮看好便是。
每隔四五日,贾瑕便往西府去看迎春。
迎春见了这些,总是笑着接过去,道:“你又花钱,仔细大老爷说你。”贾瑕便道:“姐姐放心,爹不管我这个。”姐弟二人说笑一回,贾瑕便陪迎春下下棋,或是看她绣花。迎春的棋艺比黛玉更强,但是贾瑕与她下起来,倒是互有胜负,可见迎春放水。
有时候在迎春那里还能见到黛玉。自扬州同船而来,两人已是熟络得很,见了面总要打趣几句。
“哟,三哥哥又来了?”黛玉歪着头看他,眼睛里带着笑意,“你这是把二姐姐这儿当成什么了?隔三差五便来,也不嫌烦。”
贾瑕笑道:“我来看我亲姐姐,关你什么事?你倒管得宽。莫不是眼红,也想有人给你送东西?”
黛玉白了他一眼,哼道:“谁稀罕你的东西?那些个泥人草虫的,也就二姐姐好性子,换了我,早给你扔出去了。”
贾瑕便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纸包,递过去道:“既是不稀罕,那这包松子糖我便拿回去了。”
黛玉眼疾手快,一把抢过来,笑道:“既是拿来了,哪还有带回去的道理?便当是你孝敬我的。”
两人你来我往,斗嘴不休。迎春在一旁看着,只是笑,也不插话。她心中暗想:瑕哥儿与林妹妹倒像是天生的冤家,见了面就没个消停。
相比于迎春的温吞木讷,黛玉反而更显得像是后世的女孩子——伶牙俐齿,有些小性子,说话从不饶人。贾瑕与她相处,倒也不觉得累,反而觉得有趣。他前世是个成年人,本不愿与小孩子多打交道,但黛玉心思细腻,说话做事都透着一股早慧,让他常常忘了她只有七八岁。
探春和惜春偶尔也在迎春处碰见贾瑕。探春性子爽利,见贾瑕每次来都给迎春带东西,不免有些眼热,便笑道:“瑕哥哥好偏心,只想着二姐姐,把我们丢在一边。”贾瑕听了,下次出门便多买几份,人人有份,探春这才满意。
惜春年纪最小,最喜欢那些花花绿绿的小玩意,每次见了贾瑕,便拉着他的袖子问:“瑕哥哥,这次给我带了什么?”贾瑕便变戏法似的从袖子里掏出东西来,逗得惜春咯咯直笑。
兄弟姐妹几个,倒也和乐融融。
宝玉偶尔也能碰到。只是自从那日家宴上贾瑕被他说成“禄蠹”,反被黛玉顶了回去之后,宝玉便不怎么理贾瑕了。见了面只是淡淡地点个头,连话都懒得说,转头便去找黛玉说话。贾瑕也不在意,在他眼里,宝玉不过是个被惯坏了的小屁孩罢了,犯不着跟他计较。
这日傍晚,贾瑕刚从外边回来,手里提着一样东西,兴冲冲地往迎春院子里来。
夕阳西下,余晖洒在院中的梧桐树上,叶片泛着金边。迎春正坐在窗前翻看棋谱,桌上摆着一盏清茶,整个院子安安静静的,只偶尔有几声鸟鸣。
“姐姐,你看我给你带什么来了。”贾瑕人还没进门,声音先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