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赦此时正歪在椅子上,手里把玩着一把新得的湘妃竹折扇,见儿子掀帘进来,便搁下扇子,问道:“给老太太请过安了?”
贾瑕一屁股坐在旁边的椅子上,自己倒了杯茶,咕咚咚喝了两口,才抹着嘴道:“请过了。爹,我下午想带迎春姐姐出去逛逛。”
原来这府里规矩,儿女当面都要称父亲为“老爷”,独贾瑕不肯,一口一个“爹”。贾赦起初也说过他几回,后来见他不改,反倒觉得亲切,索性由着他去了。
此刻听他说要带迎春出门,贾赦便皱了眉,道:“胡闹。你要出去,多带几个小厮跟着就是了,带你姐姐做什么?”
贾瑕便把身子往前探了探,道:“爹,你是不知道。姐姐在西边住着,人都闷得木了。今儿她那奶嬷嬷竟敢当着人顶撞我,被我扇了一巴掌。我瞧姐姐成日家不大痛快,想带她出去散散心。”
贾赦听了,倒有些意外,问道:“你把迎春的奶嬷嬷打了?”
贾瑕便将方才在贾母处的事一五一十说了一遍。贾赦听完,先是一愣,继而拍着桌子哈哈大笑起来,连声道:“好小子!有几分老子的脾气!”笑了一回,又道,“既如此,你便带二丫头出去走走也好。只一件,天黑前务必回来。”
贾瑕立刻跳下椅子,规规矩矩朝贾赦打了一躬,笑嘻嘻地道:“谨遵爹爹之命!您要不放心,多派几个人跟着就是了。”
贾赦笑着挥了挥手,又朝门外吩咐道:“备十两银子给瑕哥使。”
贾瑕答应一声,掀帘去了。身后传来贾赦自言自语的嘀咕声:“这府里那些个狗屁规矩,早该改改了。”
话说贾瑕准备带迎春出门闲逛,虽是临时起意,却也暗自筹谋了半日。得了贾赦的允许,他先命昭儿去大门口备了一顶小轿,又点了四个得力的小厮跟随,自己换了一件月白色棉布直裰,外罩青灰色半臂,脚蹬一双黑布靴,收拾得齐齐整整,这才往迎春院中来。
迎春早已换了衣裳,穿了一件藕荷色褙子,底下系着一条豆绿裙子,头上只簪了一支素银扁簪,耳上戴着小小的珍珠坠子,浑身上下素净得像个出家人。
她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条帕子,见贾瑕来了,脸上微微一红,低声道:“瑕哥儿,咱们真要去?我……我有些怕。”
贾瑕笑道:“怕什么?有弟弟在呢。姐姐只管上轿,咱们先去夫子庙逛逛,再到朱雀街买几样东西,午饭在外头吃,赶在申时前回来,包管没事。”他说着,便招呼丫鬟扶迎春上轿,自己则骑了一匹小马,由小厮牵着,一行人悄悄从东角门出去,并未惊动西府那边。
神京城的街市果然热闹。此时正是三月天气,春风和煦,街两旁杨柳依依,店铺鳞次栉比,卖绸缎的、卖首饰的、卖书画的、卖吃食的,应有尽有。迎春坐在轿中,忍不住掀开轿帘一角往外瞧,只见人来人往,车马喧阗,各种叫卖声此起彼伏,她从未见过这般景象,一双眼睛都不够用了,嘴角不知不觉弯了起来。
贾瑕骑马走在轿旁,不时指着街边的铺子给迎春解说:“姐姐你看,那家是卖胭脂水粉的,据说宫里的娘娘都用他家的。那边是卖糖葫芦的,回头给你买一串。”
迎春笑道:“你怎的知道这些,定是唬我。”虽不多话,心里却欢喜得很。
贾瑕道:“不瞒姐姐,我都偷着出来好几回了。”
二人在夫子庙前下了轿,贾瑕领着迎春进了一间茶楼,要了二楼临窗的雅座,点了两碟点心、一壶龙井。
迎春坐在窗边,看着楼下熙熙攘攘的人群,忍不住叹道:“原来外头是这样子的。”贾瑕笑道:“这才哪到哪?等姐姐大了,弟弟带你去看更热闹的地方。”迎春听了,眼中闪过一丝亮光,随即又暗了下去,低声道:“只怕没那个福分。”
贾瑕知她性子怯懦,也不多说,只将点心推到她面前:“姐姐尝尝,这桂花糕比咱们府里的如何?”迎春拈起一块尝了,点头道:“松软些,甜而不腻,倒也别有风味。”贾瑕便让小二包了两盒,预备带回去。
吃过茶点,二人又逛了几家铺子。贾瑕心里有成算,想着空手回去不好看,便在街上挑了几样东西。先在一家糕饼铺买了一盒松子糖、一匣子桂花酥、一包芙蓉糕;又在一家绣庄买了一条藕色绣帕,帕角绣着一支兰花,淡雅别致;又在地摊上买了一对泥人儿,一男一女,穿红着绿,憨态可掬;还在一家书坊淘了几本时新的话本小说,准备送给探春解闷。这些东西虽不甚值钱,倒也精致可爱,且各人都有了,不算偏袒。
迎春也挑了两样东西,用帕子包了,小心翼翼地收着。贾瑕问她买的什么,她红着脸不肯说,贾瑕便不问了。
逛到午时,贾瑕领迎春在一家干净的饭馆吃了午饭,要了清炖蟹粉狮子头、大煮干丝、扬州炒饭几样菜。迎春吃得津津有味,直说比府里的饭菜新鲜。贾瑕笑道:“那是自然,府里的菜天天一个样,早就腻了。”
申时不到,姐弟二人便回了府。贾瑕先让迎春回房换了衣裳,歇了一歇,然后一同到贾母处请安。
正是:
刁奴欺主语如刀,六岁三郎怒气豪。
掌掴教人知上下,携姐逛街意气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