邢夫人连连点头称是。
当晚,贾赦出奇地没有去小妾那边,反而留宿在邢夫人这里。邢夫人欣喜异常,使唤丫鬟们烧水铺床,里里外外忙得团团转,脸上笑开了花。
贾赦次日一早便命人将靠近正院的一个偏房收拾出来,着令邢夫人将贾瑕接到此来居住。
这里挨着赦老爷的正院不远,三间正房坐北朝南,东西各带两排厢房,院中一株合抱粗的梧桐,亭亭如盖,夏日遮阴,秋来落叶,颇有意趣。
贾瑕原本住在东边偏院,统共不过三间小房,家具摆设皆是半新不旧的,连窗纱都是去年剩下来的雨过天青色,褪得发了白。
他本也没什么家当,几件换洗的衣裳,一套半旧的被褥,昭儿一个包袱就全拎了。
搬家的那天,贾瑕被一个嬷嬷抱着进了房间,一进门就愣在当场。
只见这房间与之前那偏院简直是天壤之别。入门便是一架紫檀木的落地罩,镂空雕着岁寒三友的图案,刀工精细,松针竹叶根根分明。转过落地罩,里间是一张楠木架子床,床上悬着葱绿双绣花卉的帐子,被褥皆是簇新的,大红色刻丝面子,里面絮的上好丝绵,摸上去软得像云彩。
靠窗摆着一张黑漆书桌,桌上置着青花瓷的文房四宝——笔筒里插着几支湖笔,砚台是端溪老坑的,墨锭上描着金,连镇纸都是一对白玉雕的瑞兽。
多宝阁上稀稀疏疏摆着几件瓷器,有汝窑的天青釉洗,有哥窑的冰裂纹碗,还有一尊白玉观音,通体莹润,一看便知价值不菲。墙角立着黄花梨的衣架,上面搭着几件新做的衣裳,颜色鲜亮得晃眼。
贾瑕满脸黑线地看着这花团锦簇的屋子,扯着脖子喊:“我不要这些!太花哨了!换素净的来!”可他那三岁的奶声奶气,在婆子丫鬟们听来不过是小孩子闹脾气,谁也不当回事。
邢夫人站在门口,嘴里劝道:“咱们这样的人家,大家公子要有排面,这些摆设都是顶好的,你爹特意让人从库里找出来的,你乖乖住着,别闹。”
贾瑕见无人理会,只好气鼓鼓地爬上榻,抱着胳膊生闷气。昭儿跟在他身后,小心翼翼地递上一杯蜂蜜水,低声劝道:“三爷,太太也是一片好心,您就将就着住罢。”贾瑕瞪了她一眼,到底没再说什么。
接下来的几日,绣房的人来了好几趟,给贾瑕量身裁衣。那绣房的管事婆子姓吴,是个四十来岁的精明妇人,带了两三个针线活计,拿着软尺在贾瑕身上比来比去,一边量一边啧啧称赞:“三爷这身量生得好,肩宽腰细,将来必定是个高挑个儿。”邢夫人在一旁笑道:“你只管捡时新的样式做,颜色要鲜亮些,小孩子家穿得喜庆才好。”
不几日,衣裳送来了,足足装了四个大红漆匣子。昭儿打开来一件件抖开——大红刻丝小袍,石青缂丝马褂,鹅黄撒花坎肩,葱绿遍地锦长衫……件件都是上好的料子,绣工精致,配色鲜艳,活脱脱把贾瑕往贾宝玉的路子上打扮。
贾瑕看着那堆花花绿绿的衣服,嘴角抽了抽,急忙叫停了正往他身上套衣服的丫鬟,自己从匣子底下翻出几件素净的——一件月白色棉布长衫,一件青灰色直裰,一件鸦青色的道袍——往怀里一抱,对丫鬟们说:“这些留下,其余的都锁进柜子里,我坚决不穿!”
丫鬟们面面相觑,昭儿只好去禀了邢夫人。
邢夫人听了倒也没生气,只笑道:“随他去罢,这孩子性子古怪,慢慢来。”于是那几件大红大绿的衣服便被锁进了柜子,此后贾瑕的日常穿戴,便一直是素净的月白、青灰、石蓝之色,在一群穿红着绿的贾府子弟中,倒显得格外清隽出尘。
自从贾瑕搬进这院子,吃穿用度等待遇一概提了上来。
下人们最是势利眼,见三爷得了势,态度也恭敬起来。从前在偏院,昭儿去大厨房取饭,那些婆子们爱答不理的,有时连热饭都不给,剩的凉的随便打发;如今再去,老远就有人迎上来,口口声声“昭儿姐姐”,饭食也是现做的,用食盒装了,还附赠一碟子点心。
贾瑕冷眼瞧着这些变化,心里暗叹:这世道,果然是“穷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他面上不露声色,只安安静静地过自己的日子。
正是:
忽闻稚子识书文,赦老开怀对酒醺。
笑骂二房空有玉,我家麟儿自超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