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母的眼睛亮了起来,盯着贾瑕看了好一会儿,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却只淡淡地笑道:“挺好的,挺好的。”说完便扶着邢夫人的手,慢慢地朝里间走去。
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对鸳鸯道:“好生照看着瑕哥儿,回头让厨房给他炖碗蛋羹,孩子饿了半天了。”
当晚,贾瑕回到自己的院子后,发现院里多了三个生面孔——邢夫人给他新派了三个丫鬟,一个个十五六岁年纪,穿着青绸子的比甲,规矩地站成一排,见贾瑕进来,齐齐福了一福,口称“三爷”。昭儿终于不用一个人干三个人的活了,高兴得直抹眼泪。
而不远处的东院正房里,气氛却是另一番光景。
贾赦坐在主位上,穿着一件石青色家常道袍,面色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邢夫人坐在下首,低头拨弄着手中的帕子。贾琏、王熙凤夫妇站在一旁,贾琏垂着头,凤姐则面无表情地盯着地面。屋中央跪着一人,正是贾瑕的奶娘,此刻已经抖得像筛糠一样,额头上的青紫痕迹还没消退。
“我念着瑕儿自幼丧母,将他托付于你。这几年府里可曾苛待过你?”贾赦端起茶盏,呷了一口,声音不轻不重,却透着一股寒意。
奶娘磕头如捣蒜,哭道:“老爷饶命!老爷饶命!奴婢再也不敢了!”
“不敢了?”贾赦冷笑一声,“克扣主子的月例银子,赌钱喝酒,耍酒疯打人,还敢说不敢了?你当府里的规矩是摆设?”
奶娘吓得瘫软在地,连磕头都忘了,只是不住地发抖。
贾赦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像赶一只苍蝇:“打二十板子,送去庄子上,不许再进城。”进来两个粗使婆子,一左一右架起奶娘就往外拖。奶娘杀猪似的嚎叫起来,声音在院子里回荡,渐渐远去。
贾赦又将目光转向站着的儿子儿媳,冷冷道:“你们俩个见天儿往西院跑,自己兄弟被下人欺负了都不知道,当得好家啊!”
贾琏的头垂得更低了,额上渗出一层细汗。王熙凤嘴唇微动,想要辩白两句,却被贾琏悄悄拉住了袖子。贾琏低声道:“是儿子平日怠慢了三弟,今后再也不敢了。请父亲息怒。”
贾赦哼了一声,也不看他们,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挥了挥手让他们退下。贾琏拉着凤姐,赶紧溜了出去。
等众人都走了,屋里只剩下贾赦和邢夫人。贾赦放下茶盏,看向邢夫人,目光里的寒意稍微退了些,却仍带着几分审视。
邢夫人心中一突,知晓接下来该轮到自己了。她忙起身,将贾母屋里看到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贾瑕如何识字,如何念《千字文》,如何对答如流,连中间念错了两个字都没漏下。
贾赦本想着再发一通火,可听到邢夫人说自己的儿子竟然无师自通、识得许多字,犹自不信,皱着眉头问了好几遍“当真?你亲眼所见?”邢夫人赌咒发誓说是亲眼所见,连贾母都夸了好。贾赦这才信了,脸上慢慢浮出一丝笑意,继而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好啊,好!”他拍了一下桌子,眼中精光四射,“老二成天在我面前吹嘘那珠儿如何上进、如何聪慧,又说宝玉如何天生富贵、衔玉而生,听得我不厌其烦。可怜那珠儿硬生生被他管教得去了。如今老子也有了麒麟儿,看他二房日后如何猖狂!”
邢夫人见贾赦高兴,连忙凑趣道:“老爷说的是。那边也就是嘴上说得好听,不说别的,就说那四丫头——”
“闭嘴!”贾赦突然暴喝一声,脸色骤变,“那是能说的?”
邢夫人吓得一哆嗦,连忙闭口不谈,低头捻着帕子,大气也不敢出。
过了一会儿,贾赦的脸色缓和了些,低声道:“此事休要再提,传出去于府上无益。”邢夫人连连点头。
又沉默了片刻,邢夫人小心翼翼地开口:“那……老爷要不要送瑕儿去家学?”
贾赦沉吟了一回,捋着胡须道:“此事我自有计较。如今瑕儿还小,可别像珠儿那般读书坏了身子,过几年再说罢,咱家那个家学……说了你也不懂。今后你多照看着他些,吃穿用度不许短了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