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次睁开眼睛,林淮第一件事是想到,那碗孟婆汤还是没奏效,自己依旧带着记忆!
他环顾四周,裹着自己的襁褓是碎花的,周围人的称呼也不太对——他们叫他“囡囡”。他心里一沉,在襁褓里摸了一把,然后整个人都不好了。女的。他这辈子是个女的。
“算了,”他在心里安慰自己,“女的就女的吧,只要时代好一点,环境好一点,女的也能活出名堂来。武则天还是女的呢,上官婉儿还是女的呢,说不定我——”
他没能把这个念头想完,因为他很快发现了这辈子的第一个问题:语言还是听不懂。
但和上辈子那种完全陌生的中古汉语不同,这次的语言他隐约能捕捉到一些熟悉的音节,像是某种汉语方言的古老版本,偶尔有几个词能猜出大概的意思。这至少说明时代比上辈子要晚一些,汉语的发音已经开始向现代方向演化了。
凭借上辈子学会的话语,这次总能听懂个七七八八了。
和上辈子的穷山沟不同,这次他出生在一座城市里。之所以能判断出是城市,是因为他能听到外面的嘈杂声——车马声、叫卖声、争吵声,虽然那些声音和他认知中的城市噪音完全不同,但那种密集的、混乱的、充满生命力的喧嚣,是只有城市才有的背景音。
虽然新生儿的视力有限,但林淮还是能看出那个抱着他的男人身上穿着某种金属质感的衣物。不是普通的衣服,是铠甲,铁片编成的铠甲,上面还有暗红色的痕迹,像是干涸了很久的血。
军人。这辈子的父亲是个军人。
林淮的心稍微放下了一点。军人好啊,军人至少能吃饱饭,有稳定的收入,社会地位可能不高,但总比上辈子那个连铁器都没有的山沟沟强一万倍。
他错了。
他大错特错。
两三个月大的时候,他开始从周围的对话中捕捉到越来越多的信息。这辈子的母亲是个话多的人,喜欢抱着他絮絮叨叨地说些家长里短,虽然大部分内容他都听不太懂,但几个反复出现的关键词逐渐让他拼凑出了一个完整的图景。
“兖州”——这个词他听懂了。兖州,古代九州之一,大概在今天的山东西南部和河南东部一带。能被称作“兖州”而不是其他什么名字,说明这个时代至少已经有了相对稳定的行政区划。
“朱”——母亲反复提到一个姓朱的人,语气里全是恐惧和厌恶。提到这个人的时候,母亲的声音会压得很低,像是怕被隔壁听到似的,眼睛会不由自主地往门口瞟,手指会下意识地在襁褓上收紧。
“兵”——这个词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起初林淮以为母亲只是在说父亲当兵的事,后来才渐渐明白,她说的不是“兵”这个职业,而是“兵”这个现象。兵来了,兵走了,兵又来了,兵又走了。每一个“兵”字的后面,都藏着一条被省略的、血淋淋的句子。
一岁生日刚过,林淮终于从父亲和同袍的一次对话中听到了一个让他脊背发凉的名字。
“朱温。”
父亲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在发抖。林淮不会听错,那个握惯了刀剑、杀人不眨眼的中年男人,在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确确实实在发抖。
林淮僵在襁褓里,大脑飞速运转。朱温,五代十国,后梁。他穿越到了中国历史上最混乱、最血腥、人命最不值钱的五代十国时期。
这个时代的特点是:五十三年间,中原地区换了五个朝代,十四个皇帝,平均每个皇帝在位不到四年。这还不算那些割据一方的十国。这个时代的另一个特点是:军阀混战,民不聊生,人吃人不是新闻,而是日常。
他忽然理解了为什么兖州这个地方能被反复提起——兖州在五代十国时期是兵家必争之地,今天归这个节度使,明天归那个节度使,后天可能就变成了无人区。理解了为什么父亲身上的铠甲总是带着干涸的血迹——不是杀敌留下的,就是杀百姓留下的。
他理解了为什么母亲提到“朱”这个姓的时候会像见了鬼一样——因为朱温这个人,在历史上就是以残暴著称的。
但他真正理解“人命不值钱”这句话的含义,是在两岁那年的冬天。
那年冬天格外冷。雪下了整整一个月,城外的庄稼颗粒无收,城里的粮食价格飞涨到了一个让人绝望的数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