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肆中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窗外街市上隐约传来的人声与灵机工坊的敲打声交织成一片淡淡的背景音。
观音端着那盏碧绿的茶汤,目光落在云昭脸上,等着他的回答。
她问出了那一句压在心底最深处的话,佛门到底是度人,还是误人?这话若是放在灵山,哪怕只是在心里想一想,都足以让她心神震荡。
可此刻对着这个素昧平生却又仿佛洞悉一切的青年,她却说得分外平静。
云昭端起自己的茶盏,慢悠悠地啜了一口,放下茶盏时嘴角浮起一抹笑意:“非度,非误。”
观音微微蹙眉:“这是何意?”
云昭靠在椅背上,目光透过窗棂望向街外那些来来往往的身影:“菩萨应该听过佛门中有一句话,悟者自度。这句话其实已经说尽了。”
“悟者自度。”
观音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她当然熟悉,在灵山时她讲过无数回,可此刻从云昭口中说出来,却又给了她不一样的感觉。
“佛门之法,从来就不是用来度人的。”
云昭转过头看她,“佛门常说佛不度人、人自度之。”
“那些跪在佛前磕头流血的人,若自己不肯站起来,佛也拉不动他们,反之,若他们肯自己站起来,那即便没有佛,他们一样能站起来。”
观音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一时没有找到合适的措辞。
云昭看出她欲言又止的模样,笑了笑道:“菩萨心中怕是还想辩驳一二,觉得佛门传法度人,终究是善举。”
“没关系,道理说穿了其实很简单,佛法精妙,可它精妙在何处?”
“是讲经说法的人把佛法谈得天花乱坠?什么明心见性、什么万法皆空、什么涅槃寂静,词句一个比一个华丽,境界一个比一个高远。可这些东西,对一个实实在在活着的人来说,有什么实际作用呢?”
他顿了顿,目光平静地看着观音:“菩萨不妨设想这样一个场景。”
“你是一个饿了三天的饥民,面黄肌瘦,倒在路边,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这时候有两个人走到你面前。一个人身着袈裟、宝相庄严,他对你说,我来给你讲法,这是济世救人的无上妙法,你听了这法便能知晓众生的意义、生命真谛,能度你来世不再受苦。”
“你问他,这法能让我现在不饿肚子吗?他说,法自然不会让你不饿肚子,但能让你明白为何会饿肚子,能让你将来不再饿肚子。”
“而另一个人,什么话也不说,只是把一只热气腾腾的馒头递到你面前,告诉你,吃吧,吃了就不饿了。”
云昭看着观音的眼睛:“菩萨,若你是那个饥民,你选哪个?”
观音沉默了片刻,低下头去,声音很轻:“贫僧……会选馒头。”
云昭笑道:“这就是了。对那个饥民而言,那个身着袈裟、口吐莲花的和尚,纵使金身万丈、妙法无穷,在他眼中也不如一个馒头。而那个递给他馒头的普通人,那一刻,在他心中便是真正的佛。”
观音猛地抬起头来。
那句话像一道电光,骤然劈开了她心中盘桓了无数时日的迷雾。
她曾以为佛法是高远的、精妙的可云昭的话却将这一切拉到最朴素、最真实的根基上,对人好,就是佛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