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的目光就再也移不开了。
洗浴室的玻璃是调光玻璃。
这种玻璃在通电状态下是透明的,断电状态下是磨砂的。
此刻玻璃正处于透明状态,每一个细节都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清晰得不能再清晰。
温蒂正站在花洒下面,仰着头让热水从脸上流下来,水珠顺着她的发丝滑过肩颈,滑过锁骨,滑过胸口,滑过腰肢,最后顺着大腿内侧一路流到脚踝,在脚下汇成一小片泛着泡沫的水洼。
她闭着眼睛,睫毛上挂着细小的水珠,嘴唇微微张开哼着那首还没填词的旋律。
她浑然不知道这间浴室的玻璃是调光玻璃,而好死不死,调光玻璃的特性就是里面看不到外面,外面能看到里面。
路明非的大脑在这一瞬间彻底宕机了。
《春秋》从他膝盖上滑落掉在地毯上,书页翻到郑伯克段于鄢那一章,郑庄公正要发兵讨伐他的弟弟共叔段,而路明非的理智正在被另一支军队全面围剿。
他赶紧把头扭向另一边,扭得脖子发出咔嚓一声脆响,目光死死锁定在舷窗外的夜空上。
他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了整整三次。
然后他的目光又不争气地、极其缓慢地、像被磁石吸引的铁屑一样,一寸一寸地移回洗浴室的方向。
温蒂正把洗发水挤在手心里搓出泡沫,然后抹在头发上。
她的手指从发根滑到发梢,麻花辫解开之后长发一直垂到腰际,被白色泡沫覆盖着。
她仰起头让花洒的水从头顶冲下来,泡沫顺着水流往下滑,滑过她的脖颈,胸口,小腹,大腿。
整个过程慢得像一部被调慢了倍速的电影。
路明非觉得自己大概是全宇宙最无耻的人。
他强迫自己把目光收回来,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春秋》,翻到刚才读的那一页,用手指指着书上的每一个字,从头开始读。
读到第三遍的时候,他终于在脑子里把郑伯克段于鄢这六个字连成了一句话,理解了它的含义,然后翻到下一页。
下一页讲的是郑庄公和他母亲武姜的故事,郑庄公把他母亲软禁在城颍,发誓不及黄泉,无相见也,后来又后悔了,挖了条地道和他母亲在地道里重逢。
路明非觉得这个故事很有深意,具体什么深意他说不上来,因为他脑子里还有一半在循环播放刚才看到的画面。
他把书合上,放在旁边的桌板上,重新躺平,闭上眼睛。
他现在需要冷静。
他用手指按住自己的眼皮,让黑暗覆盖整个视野。
深呼吸一次。
吸气时闻到的是头等舱空调吹出来的淡淡花香,呼气时感觉自己的心跳正在慢慢恢复正常。
深呼吸两次。
心跳从失控的奔马降回了正常的节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