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阵子,时峥被折磨得要死不活的,很自然地生出了叛逆心理,处处跟林雅兰对着干,母子关系闹得很僵。
回忆起往事,林雅兰有些惭愧:“其实我也是被同事给影响了,他们总爱炫耀家里小孩又考了多少分,或者又报了个奥数班,又学了个什么才艺,以后中考能加分……人嘛,都有攀比心理,我就想,我家孩子又不笨,好好培养一下,说不定能比他们还有出息。用现在的词叫什么……哦,鸡娃。”
林雅兰自嘲地笑了下,忽然想起什么,嘴角的笑容渐渐淡了。
“后来杨晓意出了事,把我给吓坏了。”林雅兰把目光转向时峥,“杨晓意你还记得吧?”
时峥垂眸,淡淡地说:“记得。”
杨晓意住在对面楼,比他大五、六岁,父母也是医生。
时峥跟她接触得不多,只知道她文静乖巧又懂事,从小到大成绩优异,典型的“别人家的孩子”。
那年,时峥读初一,杨晓意读高二。某个深冬的夜晚,时峥记得很清楚,对面楼突然爆发出激烈的争吵声。
他趴在阳台上,看到杨晓意像疯了一样大喊大叫,还拿起什么东西往自己脑袋上砸,砸得头破血流。
幸好杨父杨母前后夹击控制住了她,及时送医,才没有出什么大事。
林雅兰很快打听到,这场争吵的起因很简单,就是杨晓意的期末成绩没达到父母要求,被骂了几句,她就突然情绪爆发了。
没过几天,林雅兰值夜班。第二天一早,她神情凝重、满身疲惫地回到家,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还没睡醒的时峥抱在怀里,久久不肯松手。
后来,时峥才知道,那天晚上,杨晓意割腕自杀了。
所幸发现得及时,被抢救了回来。但她苏醒后,整个人精神都不太正常了。
杨父杨母日日以泪洗面,辞去工作,陪着她治疗了大半年,没有丝毫进展,最后只能把她送到精神病院。
也是从那时起,林雅兰再也没有逼迫过时峥。
她终于想明白了,没有什么比孩子的身心健康更重要。
大诗人苏轼不是早就说过嘛,“惟愿孩儿愚且鲁”。不是所有人都要成龙成凤,当个普通人也挺好的,没病没灾,快快乐乐,就是一种幸福。
时峥安静听她说完,心情沉重又复杂。
同住一个小区,目睹了杨晓意的悲剧后,林雅兰幡然醒悟,陈玉梅却越来越偏执疯狂。
她可怜,但也可恨。
林雅兰喝口茶润了润嗓子,不紧不慢地说:“所以啊,我也想通了,你要是还想去那个什么电竞俱乐部,就去吧,我不拦你。”
时峥僵了几秒,突然反应过来,心脏开始不受控制地狂跳。
他紧张得说话都不利索了:“你、你答应了?”
林雅兰点点头,摸了摸他的脑袋,眼里满是温柔和慈爱。
“想去就去吧。你长这么大了,有自己的想法,这是好事。就怕那种平时看着什么想法都没有,一出事就出个大的,你看姜来……”
林雅兰没再说下去,低头叹了口气,眼眶又泛红了。
“妈,我……”时峥看着她,欲言又止。
林雅兰挑眉,“怎么了?你不想去?”
时峥垂下眼帘,默了许久,才说:“想去。”
林雅兰宽容地笑了,“那你就去吧。你只要记着,人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时峥轻嗯一声,抱住了林雅兰,把脸埋在她的肩上,任由眼泪肆意地流。
林雅兰别过头,抹掉眼角的泪,轻轻推了他一下,笑话他:“都多大了,还学小孩撒娇呢。”
时峥破涕为笑,带着厚重的鼻音说:“妈,谢谢你,真的谢谢……”
他自幼丧父,是林雅兰一个人将他拉扯大,给了他完整的爱,和无条件的信任。
可是此刻,他心里已经有了一个计划,也许会辜负这份信任。
但他必须去做。
为了死去的姜来,也为了还有一线生机的余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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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后,时峥去殡仪馆,参加姜来的葬礼。
黄白菊花连成一片,中间摆放着姜来的遗照。
时峥与他目光隔空交汇。
这大概是他高中入学时的登记照。那时候,他脸颊饱满,肤色健康,还会发自内心地笑。
眼里还有光。
时峥咬紧牙根,强忍着眼泪,慢慢走到他的遗像前,放下那套游戏王卡牌。
愿你在另一个世界,自由自在,爱你所爱。
遗像旁边,陈玉梅穿着一身黑色,后背佝偻,头发花白,神色呆滞,眼珠子一动不动。
时峥面朝她,深深鞠了一躬。
她可恨,但也可怜。
走出殡仪馆,时峥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
正值三月中旬,细雨霏霏,春寒料峭,时峥只穿了一件黑色衬衫,没有打伞,雨丝很快濡湿了他的头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