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来把大橘放在地上,站在床边,弯下腰,吃力地抬起床垫。
他瘦长的身躯像一根被压弯的竹子,仿佛下一秒就要折成两截。
时峥急忙走过去,抬起床垫的另一端,慢慢地往外挪。
两人合力将床垫抬起,立在地上。
姜来绕到另一侧,蹲下身,在床垫底下抠抠搜搜,最后掏出了一个手机大小的塑料盒。
时峥打趣道:“藏得够深啊。”
“这套卡片是我收集了好久才攒齐的。不想让我妈发现。”姜来把塑料盒递给时峥。
时峥接过来,打开,一张张翻阅着这些精美的卡牌。
他心里感慨万千,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就像小时候想要的糖,长大后再买,已经不是那个味道了。时过境迁,物是人非,他们再也回不去了。
时峥把卡牌放回盒子里,向姜来郑重承诺:“我会替你保管好的。”
姜来淡淡一笑,弯下腰抱起大橘,恋恋不舍地摸了摸它。
“以后,我能来你家跟它玩吗”
“当然了,随时欢迎。”时峥笑了下,拍拍他的胳膊,“我先回去了。”
经过书桌时,他忍不住又瞥了一眼墙上的海报,心里突然生出一丝异样的感觉。
这个中年男人,有几分眼熟,他似乎在哪儿见过。
在哪儿呢?学校?街边?还是自习室?
一时想不起来了。
时峥实在好奇,忍不住问姜来:“这人谁啊?”
不知是他的错觉,还是头顶的灯光闪了一下,他感觉姜来脸色蓦地变得惨白,眼神躲躲闪闪,似乎不敢直视墙上的人。
过了好半天,他才含糊其辞地回答:“是、是培训班的老师。”
“哦,应该是个大佬吧。”时峥想到了王后雄、薛金星、葛军之类的高考顶流。这位估计跟他们一样,也是传说中的名师吧。
不过,他还是觉得有些古怪:哪有学生会把那群大魔王挂在书桌上方的?还正对着床,不怕做噩梦吗?
还是说,这是什么神秘的宗教仪式,需要天天跪拜,时时上供,祈求这些大佬保佑自己高考超常发挥?
时峥被自己的想法给逗乐了。
他问姜来:“你很崇拜他啊?”
姜来垂着头,看不见脸上的表情,但声音莫名开始发颤:“是我妈,她很崇拜他,说是要他监督我学习。”
说到这个,时峥忽然想到一件事:“哦,对了,我妈说你这次月考又进步了,考进了全校前五十,好厉害啊。”他由衷地夸赞,“她让我跟你打听打听,你报的是什么培训班?是不是学到了什么独门秘籍啊?”
姜来视线依旧朝下,声音闷闷地说:“没有,就是多做题。”
就这样?
时峥想了想,觉得也问不出什么,就冲他摆摆手,“好吧。那我先走了。”
时峥从姜来的怀里抱过大橘。
大橘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往他的臂弯里拱了拱,舒舒服服地闭上了眼。
时峥走到玄关处换鞋,姜来站在身后,怔怔看着他,突然冒出一句:
“我在那里学到的第一课,就是不要把自己当人。”
时峥蓦地愣住,缓缓回过头,看着姜来瘦如骷髅的脸,在幽暗的灯光下,越发空洞苍白。
时峥一时有些恍惚。他仿佛看到,某些东西,正在从姜来的脸上缓缓流失。
是什么呢?
他想不明白,但是,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
时峥忍不住问:“你在说什么?”
姜来看着他,脸上面无表情,说:“你不是问我,在培训班学到了什么吗?”
时峥回味着他刚刚说的话,顿时感觉毛骨悚然。
他不自觉收紧手臂,大橘被他搂得太用力,不舒服地挪了挪身子。
“不当人,那当什么?”
“当个机器。”姜来弯起唇角,似笑非笑。
然而,这空茫的笑容只停留在唇边,却没有到达眼底。他的眼睛如同一片黑暗中的湖泊,什么都看不清。或者说,是什么都没有。
他缓缓说:“当个机器,至少不会感觉到痛苦。机器不需要自由,不需要热爱,不需要情绪变化,只需要不停地做题、做题、做题。”
时峥屏住呼吸,换好鞋,走到门外。
楼道的感应灯亮了。昏黄的光打在他的身上,他站得笔直,就像山间的一棵柏木,挺拔坚韧,散发着少年的青葱气息。
他目光清澈坚定,注视着姜来,认真地说:“痛苦也是人生的一种体验,证明你还活着。姜来,不管他们是怎么给你洗脑的,我还是觉得,应该把自己当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