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峥听说,猫在感应到自己大限将至时,会悄悄离开主人家,找一个角落,孤独地死去。时峥不知道这个说法可不可信,但他隐隐有种预感,以后,他再也见不到棉花糖了。
但那天晚上,时峥把自己闷在被子里,大哭了一场。
时峥陷入了回忆之中,目光渐渐失神,直到姜来轻飘飘的声音响起,将他的思绪拉回:“你说,棉花糖会不会还活着?”
时峥淡淡一笑,“有可能啊。说不定它跟外面某只野猫私奔了,现在生了一窝孩子。”
姜来也笑了,“那也挺好的。”他仰头望着夜空,微微叹了口气,说:“真羡慕你啊。”
时峥疑惑道:“我有什么可羡慕的。”
“很多啊。你可以养猫,可以玩游戏,可以有空闲的时间,自由地做自己喜欢做的事。”
时峥愣了下,想起陈玉梅严肃冷厉的模样,不由得对他生出几分同情。
“陈姨可能对你管得比较严……你再忍忍,等上了大学就好了。”
姜来摇摇头,眼底浮起一丝落寞,低声说:“不会好的。”
时峥:“怎么不会?你到时候报一个外省的大学,跑得远远的,她想管也管不到。”
姜来没说话,怔怔地看着远处。时峥顺着他的视线望去,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黑。
安静许久,他听到姜来的声音再度响起,平静得没有一丝感情:“我有个堂哥,有重度抑郁症,去年在家开煤气自杀,被抢救了回来。”
“啊?”时峥一下子懵了。
这句话的信息量太大,他一时没反应过来,还有些不解:为什么姜来突然提起这事。
姜来像是陷入了回忆之中,自顾自地说:“那次,我去医院看他。趁着其他人不在,他跟我说了很多话。”
“他说,从小到大,他想做什么,父母都反对,还告诉他,等你上大学就好了,上大学就自由了。”
“后来他发现,上了大学,也并没有自由。父母还是远程管控着他的一切,不让他熬夜、打游戏、看漫画、追喜欢的女孩……”
“再后来,他毕业找工作,想去南方闯闯,但是父母坚持让他回老家考公务员。闹了几年,他没办法,还是回去了,紧接着就是安排相亲、催着结婚、催着生孩子……”
“他告诉我,有的人,一出生就被套上了亲情的枷锁,永远无法过上自由的生活。唯有死亡,才能彻底解脱。”
时峥听完,久久沉默。
“等你考上大学就自由了”这句话,他也从林雅兰的嘴里听了无数遍。
父母总喜欢设定一个又一个的目标,就像在驴子前面挂一根胡萝卜,以此来诱惑或鼓励它前进。渐渐地,孩子就会以为,完成了这个目标,就可以一劳永逸。
于是,很多人上了大学后,会感到迷茫、失落,甚至是幻灭。
那幻想了许多年的自由生活,难道就是这样?“考上大学”这个目标完成了,那下个目标在哪里?驴子吃到了一口胡萝卜,然后呢,就可以不用再拉磨了吗?
对此,时峥一直很困惑,他不相信这句话,但又不知道该去相信什么。
“姜来……”时峥很想安慰他,但嘴巴张了又张,却不知该从何开口。
很多事,他自己都还没想明白,又怎么去开导别人。
就在他欲言又止时,姜来突然扯到另一个话题:“对了,你还在收集游戏王卡牌吗?”
时峥微微一愣,随即摇了摇头,“没有。”
上小学那会儿,集换式卡牌游戏在校园里风靡一时。他跟姜来那阵子很痴迷动漫《游戏王》,也开始收集同款卡牌,与小伙伴互换或对战,玩得不亦乐乎。不过那时候他们零花钱不多,只能买得起平卡,几年时间省吃俭用,陆陆续续地攒了个百八十张。
再后来,时峥上了高中,兴趣就渐渐淡了。之前那套辛辛苦苦收集的卡牌,现在不知被扔到了哪个犄角旮旯里积灰。
姜来说:“去年我在网上收了几张闪卡,集齐了一套英雄卡组,送你吧。”
时峥眼睛倏地睁大,惊讶地问:“你不要吗?”
一套英雄卡组,放现在至少值三千块。就算不玩了,拿到二手网站卖掉也行啊。
姜来眸光黯然,缓声说:“我妈不喜欢我玩这些。要是被她看见,肯定就扔垃圾堆了。你就当帮我个忙,就当是我寄存在你这儿的,等以后……”他顿了顿,似是想到什么,恍惚地笑了下,“你看,我也变成了这种人,什么都要‘等以后’。”
时峥看着他,心情一时有些复杂。
“行,我帮你留着。”他拍拍姜来的肩,承诺道:“别等以后了。只要你想玩,随时欢迎到我家来。”
姜来释然一笑:“谢谢了。”
“跟我客气什么。”
他们下了楼,去了姜来家。
尽管知道陈玉梅今晚值夜班,但是时峥进门时,还是有些提心吊胆。他环顾了一圈,确认程玉梅不会突然冒出来,才放心地走了进去。
他跟在姜来后头,进了最里面的卧室。
虽然他以前经常来串门,也在这个房间,度过了许多悠闲的时光,但时隔一年,再次进来时,时峥还是不由得愣住了。
这间房变化很大,以前贴在墙上的动漫海报,都换成了各种标语,什么“抓住命运,争分夺秒”“我努力,我奋斗,我坚持”“人生难得几回搏”……全是些打鸡血备战高考的口号。
靠墙的书柜上,原本摆满了各种漫画、杂志、小说,现在是清一色的教辅书。
书桌的墙上也贴得密密麻麻,时峥凑近一看,有学习计划表,有高考倒计时,有各种心灵鸡汤,还有最近一次的月考试卷……
时峥看得头都大了。
奇怪的是,在整面墙的白纸黑字之中,贴着一张彩色海报,十分醒目。
上面是个中年男人的半身像。男人穿着西装,戴着银框眼镜,地中海发型,面容慈爱,目光深邃,仿佛就站在时峥面前,静静注视着他。
时峥觉得瘆得慌,后背迅速爬上了一层鸡皮疙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