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离室的门被从外面打开的时候,晨光从门缝里倾泻进来,把昏黄的室内照得通透明亮。
林初站在门口,微微眯了一下眼,适应了那道突如其来的光线。
她偏过头,看了一眼身侧的周承泽,他正握着她的手,十指相扣,指腹贴着她的指节,像是一种无声的确认。
外面的空气干燥清冽,带着戈壁特有的尘土气息和清晨特有的凉意,比隔离室里那种沉闷的、仿佛与世隔绝的空气要鲜活得多。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口空气涌入肺腑,让她觉得格外珍贵。
两人并肩走出隔离室的时候,阳光正从东边的天际线铺展开来,把整片营地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
远处有几个正在整理物资的队员抬起头来,朝他们这边看了一眼,又很快低下头继续手里的工作。
林初的目光扫过营地中央那片被晨光照亮的空地,紧接着,抬眸就看到了站在几步之外的陆进。
他站在那里,晨光落在他的肩线上,把他整个人映得轮廓分明。
听到脚步声,陆进微微偏过头来,目光落在他们两个人交握的手上,停顿了一瞬。
那一眼很短,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可林初还是捕捉到了。
她注意到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像是有什么话到了嘴边,又被他自己轻轻按住了。
默了几秒,陆进才开口,带着一种努力放平的沉稳:"林初,你跟我来一趟。"
他的目光从他们交握的手上移开,落在林初脸上,没有多余的询问,也没有解释,只是那样安静地看着她。
林初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她偏过头,看了一眼周承泽。
周承泽也偏过头来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而后微微松开了握着她的手,指腹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声音低沉温和:"去吧,我在这里等你。"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
林初看着他,弯了一下嘴角,又像是想确认什么,周承泽没有再说话,只是用目光示意她可以放心去。
她这才松开他的手,转身跟着陆进往营区的方向走去。
——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那间用作会客室的板房时,门在他们身后轻轻合拢。
晨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桌面投下一道明亮光线。
陆进走到办公桌后面,拿起一份已经打印好的文件,转身递到她面前:"签个字吧。"
林初低头看去,目光落在那张纸的标题上——
《医疗援助团队人员调令》。
下面几行字清楚地写着她的名字、调回日期和后续安排。
最下面一行备注了她回京北之后的职务调整建议,心外科副主任,并在后续晋升主任的评估中享有优先资格。
她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一下,抬眸看向陆进,带着疑惑:"这是什么意思?"
陆进靠在办公桌边缘,目光落在她脸上,声音平稳:"你这次手术挽救了关键人物的生命,属于重大贡献,上面研究决定,破格给你提前晋升的机会,让你回京北担任心外科副主任,后续主任的考评直接进入候选名单。"
林初握着那份文件,眉心微微动了一下,刚想说什么,就听到他继续开口。
"你现在的身体状况,不适合再待在这里。"
陆进的语气依然平稳,但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带着一种她很少在他脸上看到的认真:"后续会有其他医疗队来接手你的工作,这是上面领导做出的决定,谁都不能改变。"
他的话说得简短利落,像是早就想好了该怎么表达,又像是不想给任何留有余地的空间。
林初低头看着那份文件,沉默了片刻,没再犹豫,拿起桌上的笔,在签名栏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笔尖在纸面上划过的声音在安静的板房里格外清晰,她把笔放回桌面,抬起头看着他,声音温和:"陆进,谢谢你这段时间的照顾,我们还是朋友。"
陆进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像是有什么情绪在极短的时间里翻涌了一下,又被他压了下去。
他站直身体,把那份签好的文件收起来,声音比方才平稳了一些:"你跟我来一下。"
说完,陆进没有等她回答,转身往门口走去。
林初跟在他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板房,穿过营地中央那条被晨光照亮的土路,沿着那条她来过一次的小径,朝着湖边走去。
晨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湿润的凉意,把昨夜那场手术残留的紧张和疲惫都轻轻拂去了。
陆进在湖边站定,没有回头,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认真的坦诚:"小初,一开始,我确实还抱有幻想,觉得既然他让你一个人来这里,那我是不是还有机会。"
他的目光落在那片泛着波光的水面上,没有看她,像是在对自己说话,又像是在给这段长长的、一直悬而未决的念想一个交代。
"但是那天他来了……"陆进的声音微微顿了一下:"我看到他穿越战区也要来找你的样子,我就知道,我没有那个希望了,我们错过就是错过了。"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湖边安静了一会儿。
风从水面拂过来,吹动林初微微垂下的碎发,她站在他身侧,微微抿了一下唇,没有开口打断。
陆进偏过头看着她,晨光落在他的侧脸上,那张一向冷硬的脸上浮起一个很淡的笑意,像是放下了什么重担之后才有的松弛:"你不是说,我们还是朋友吗?那朋友之间,可以抱一下吗?"
林初看着他,这个她曾经因为他的不告而别而难过的人,此刻正站在晨光里,用最平静的语气说出这样一句话。
她没有犹豫太久,往前走了一步,伸出双臂,轻轻抱住了他。
陆进的手臂停顿了半秒,而后缓缓环过她的背,收拢。
这个拥抱的力道比林初预想的要轻柔许多,他的下巴轻轻搁在她的发顶,停留了片刻,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种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认真:"林初,你一定要幸福,答应我,好不好?"
林初靠在他肩头,用力地眨了一下眼,把那层涌上来的潮意压了回去,轻声应道:"好。"
陆进收紧了环在她背上的手臂,像是要把这个拥抱的触感牢牢记住,把它当作一个正式的道别,存放进心里某个不会再轻易翻开的角落。
只有心里在低声告别,小初,我真的真的很喜欢你,但我也真的清楚,我们之间没有任何可能了,所以你一定要幸福,而我永远会站在你身后,学着慢慢放下这份喜欢。
风从湖面上吹过来,扬起她的一缕发丝,在晨光中轻轻飘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