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兴哥听完,面上还挂着笑,手里的酒杯却被捏出了一条细细的裂纹。
次日天不亮,他便打马直奔枣阳。
到家那日,是个黄昏。蒋兴哥站在自家门口,抬头看着那扇紧闭的大门。这条街、这扇门、门里那个他叫了三年“娘子”的人——忽然都变得陌生了。
他没有立刻进门。他去了一趟三巧的娘家。
见了岳父,蒋兴哥先是叙了些家常,然后从怀中取出一封休书和一张礼单,客客气气地说:“岳父在上,小婿此次出门,途中染了重病,恐怕误了三巧终身。思来想去,愿将三巧送还娘家,另择良配。一切嫁妆如数奉还,另备薄礼,聊表心意。”
他说话时,面色平静如水,没有一丝波澜。
岳父大惊,追问缘由。蒋兴哥只说了四个字:“久不归家。”
当夜,三巧被接回娘家。她没有哭闹,也没有争辩。看着那封休书,她什么都明白了。轿子抬出蒋家巷口时,她掀开轿帘回头望了一眼——那扇门静静地关着,门缝里透出一线灯光,是她亲手点的灯。
轿帘放下了。
三巧回娘家的消息很快传遍了枣阳城。人人都猜是蒋兴哥薄情,只有少数几个知道底细的,暗地里替三巧叹一口气。
不久后,有媒人上门,替三巧说了一门亲——知县吴杰,要娶她做妾。三巧答应了。上轿那天,她把那件珍珠衫从箱底翻出来看了看,然后原样锁了回去。一颗珠子都没带走。
而另一边,陈大郎回到徽州后,日日对着三巧给他的那件珍珠衫,茶饭不思。他本来就是个爱卖弄的性子,得了这件宝贝,忍不住在同乡商贾面前炫耀。
偏有一位同乡,认得这件珍珠衫——那是蒋家祖传之物。
消息传到蒋兴哥耳朵里时,他已经在枣阳重新安顿下来。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把那件珍珠衫从陈大郎处收了回来。收衫那日,他在灯下展开细看,每一颗珠子都在,针脚也没坏,只是领口那里多了一根女人的头发。
他把那根头发拈起来,对着灯看了许久,然后吹掉了。
故事到这里,本该结束了。负心妇人改嫁他乡,痴情商人收回祖物,各走各路。
可列位,“三言二拍”里的因果,从来不是这么简单的。
陈大郎自从失了珍珠衫,买卖便一桩桩地败了。先是船在江上翻了货,又是铺子遭了贼,不到半年,家产散尽。他想起三巧的好处,愈发悔恨,竟一病不起。临终前,他把妻子平氏叫到床前,交给她一个小布包。
“这里头的信和东西……你替我送到枣阳蒋家巷,交给一个叫蒋兴哥的人。”
说完,便咽了气。
平氏料理完后事,孤身一人,带着那个布包千里迢迢到了枣阳。一打听才知道,蒋兴哥也是个独居之人。左邻右舍见她一个寡妇无依无靠,便撮合二人成了夫妻。
平氏嫁入蒋家那晚,打开嫁妆箱子整理旧物。蒋兴哥无意间瞥了一眼,看见箱底压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东西。
他伸手取出来,展开——
是那件珍珠衫。另一件。
灯光下,两件珍珠衫并排铺在床上。一百零八颗合浦南珠,对着一百零八颗合浦南珠。一样的针脚,一样的样式,一样的温润光泽。一件是他蒋家祖传的,一件是陈大郎家祖传的。
原来这珍珠衫,本就该是一对。
蒋兴哥伸手摸了摸两件衫子的领口。一件上头,还留着那根他没吹干净的女人的头发;另一件上头,什么也没有,干干净净的。
他将两件珍珠衫叠好,放进同一个箱子里,合上了盖子。
多年以后,吴知县任满调离,三巧随行。船过枣阳渡口,正是黄昏。三巧站在船头,望着岸上万家灯火,忽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在渡口茶馆里算账。
那人抬起头来,隔着江面,往她的船上看了一眼。
蒋兴哥。
她没有招手,他也没有喊话。船慢慢驶过,岸上的灯火一盏盏地远了。
三巧回到舱里,从袖子里摸出一颗珍珠——那是当年那件珍珠衫上掉落的一颗,她一直缝在衣角里带着。她把珍珠托在掌心,看了又看,然后轻轻放进了江水里。
那两颗珍珠后来被江水冲到了一处,可两件珍珠衫,再没成对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