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晨那几句简短却分量千钧的话，像一块巨石砸进平静的湖面，在项目指挥部的会议室里掀起了轩然大波。
底下坐着的，有县交通局、水利局、农业农村局的头头，也有各个标段的施工方、监理方的老总。
这些人都是在青云县这片土地上混迹多年的老油条，什么样的场面没见过？
可今天，他们从周晨那平静得有些吓人的脸上，读出了一种前所未有的东西——决绝。
这不是在商量，也不是在动员，这是在下达不容置疑的军令。
“周主任，这……这工期提前一个月，不是闹着玩的。图纸、物料、人力，全都得重新调整，预算也要超啊！”一个脑满肠肥的施工方老板，宏发建筑的老总刘强，第一个站出来叫苦。
周晨的目光扫了过去，不带一丝温度：“刘总，预算的问题，你不用担心。只要工程质量过关，进度能跟上，超出的部分，县里财政就算砸锅卖铁也会补上。但是，如果谁在这个节骨眼上掉链子……”
他没有说下去，但那眼神里的意思，在场所有人都看得懂。
陆正阳适时地咳嗽了一声，接过话头，语气沉稳地补充道：“同志们，周主任的话，也是我的意思，更是县政府的决心。这次的交通环线项目，是省里的试点，是全县人民的期盼。谁要是把它当成一门普通的生意来做，那可就大错特错了。这是政治任务！”
“政治任务”四个字一出口，会议室里的气氛瞬间又凝重了几分。
刘强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吱声。
散会后，众人鱼贯而出，脸上神色各异。
有的人摩拳擦掌，准备大干一场；有的人则忧心忡忡，觉得这阵势太过吓人。
陆正阳和周晨并肩走在指挥部的走廊里，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工地上却灯火通明，传来阵阵机器的轰鸣声，那是刚刚接到命令的施工队，已经开始了夜间作业。
“你今天这番话，算是把所有人都逼到墙角了。”陆正阳说，语气里听不出是赞许还是担忧。
“不把他们逼到墙角，我们自己就要被逼进死角。”周晨看着远处工地上闪烁的焊花，“王书记的‘作风整治’活动，马上就要开始了。我猜，第一把火，十有八九会烧到我们项目上来。”
陆正阳点了点头，他当然明白这其中的道道。
王海波在常委会上吃了那么大一个瘪，以他的性子，绝不可能善罢甘休。
明着动不了周晨，就只能从程序、从作风上找茬。
这是官场上最常见，也最恶心的手段。
“他们想用放大镜来找我们的麻烦，我们就把整个项目，做成一个透明的玻璃房，让他们看，让全县人民都看。”周晨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清晰，“我们跑得越快，成绩越亮眼，那些藏在暗处的苍蝇，就越无处下嘴。”
陆正阳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你小子，有时候真像个疯子。不过，我喜欢。”
……
第二天一早，王海波亲自挂帅的“全县干部作风专项整治活动领导小组”正式成立，办公室就设在县纪委。
而第一份正式文件，就是要求全县所有重点项目，尤其是省市关注的试点项目，必须在三天内，将自成立以来的所有会议纪要、财务凭证、人员考勤、招待费明细，全部整理成册，送交领导小组办公室备查。
文件发下来，整个项目指挥部的人都炸了锅。
“这不明摆着是冲我们来的吗？”赵小军气得脸都红了，“项目都忙成这样了，谁有功夫去整理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再说了，招待费？我们请省里专家来做评审，吃顿便饭，难道让他们饿着肚子回去？”
周晨却显得异常平静，他拿起那份文件，仔细看了两遍，然后对办公室主任说：“通知下去，所有部门，立刻停下手头的工作，全力配合。记住，一个字都不能错，一张票都不能少。原件封存，复印件送过去。”
众人都不理解。
周晨没有解释，只是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
三天后，足足两大箱子、按照时间顺序和类别整理得清清楚楚、连页码都标注得整整齐齐的材料，被送到了县纪委三楼的专项整治办公室。
负责接收材料的，是县纪委副书记马超，也是王海波一手提拔起来的亲信。
他看着那两大箱子几乎可以当成教科书范本的材料，脸上闪过一丝意外。
他本以为，周晨那边会手忙脚乱，漏洞百出。
他随手抽出一本去年冬天的招待费凭证，翻了翻。
每一笔支出后面，不仅附有正规发票，还用回形针别着一张小纸条，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招待事由、参与人员、陪同领导，甚至连为什么点了这道菜都做了备注——“考虑专家籍贯，口味偏清淡”。
马超的眼角抽了抽。
他感觉自己不像是在审查，倒像是在学习。
他不死心，又拿起一本会议纪要。
翻开一看，更是倒吸一口凉气。
不仅有会议的完整记录，旁边还有一栏“决议执行情况追踪”，哪件事由谁负责，哪个时间点完成，完成情况如何，一目了然，形成了一个完美的闭环。
这他妈还怎么查？
马超一头冷汗，他知道，自己这次恐怕是踢到铁板了。
他赶紧拿起电话，向王海波汇报。
电话那头，王海波听完汇报，沉默了良久。
“找不到问题，就制造问题。”王海波的声音阴冷得像蛇，“去工地上查！查安全生产，查施工规范，查扬尘治理！我就不信，这么大的工地，他们能做到天衣无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