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走得都比以往快,桃酥跟着在马车里,还在给素玉打些脂粉掩掩气色。
当了掌家主母便是这样的了,碰到事情都要以事情为重,也不能管眼下是不是深更半夜,但因着是要去镇场子的,也要拿出当家主母的派头。
衣裳是在衡山院换好了的,上妆便只能在马车里了。
好在桃酥跟着她这么久也早已是练出来的了,不到一刻钟素玉便恢复了白日里端庄雍容的样子。
都说富贵是养人的,自打嫁给裴循之后,什么都用最好的养着,孩子也时时都有乳母和下人看着,尽管因为今年中馈的事操劳了些,但她气色也依旧是好的。
裴循叹息一声拢住她一只手:“要不还是我与你一起过去吧。”
素玉瞪了他一眼:“三妹生产,你一个男子去像什么话了?那杨夫人怕更是要想多的。”
“你只将我送到那里再自己回来就是,祖母的话我全都记着的,不管发生什么事,一切都以三妹的身子放在第一位。”
“你放心,我如今也是裴家的人,三妹的安危我也放在心里的。”
裴循道:“我从没有不放心你的,即便不是你嫁给了我,我也知你最是心地良善,我一直都知道的。”
素玉掀开帘子看了眼黑黢黢仿佛望不到尽头的夜色,甚至还有几分闲心与他玩笑:“从前不是说我心软多余,哪日被人害死了都不知么?”
原来三更的京中是这样的,虽眼下没有宵禁的说法,但除了酒楼和秦楼楚馆那等地方,街上也没几个人的。
又是七月里,马车里放了冰鉴也觉得说不出的燥意了。
裴循瞧着她的眉眼,耐着性子与她解释:“那时也是我想错了。”
“你心软良善于你来说是你的长处,要是因此招来了灾祸,那也是旁人的问题不是你的原因。”
“我从始至终也只希望你能够自保罢了,否则我不管在哪也都是不放心的。”
素玉受不了他又突然开始说这些,推了他一下张了张嘴:“我知道你意思了,现在也没几个人能欺负我的。”
反倒是他还时时欺负她,这让她又找谁说理去?
马车里气氛因为这几句话松快下来,等到了那杨府门口的时候,瞧见门口也有下人在等着,素玉心里又紧张起来了。
滚滚的马车在夜色里停了下来,素玉是由裴循牵着下去的,掌心传来的热度也叫她安心。
她看了杨家门口一眼,那杨夫人竟是得了消息亲自匆匆过来的了,看着他们这样像是也有些迟疑。
素玉开门见山道:“深夜叨扰,祖母在国公府听闻三妹难产,到底心里寝食难安也睡不下,所以特地叫我过来瞧瞧三妹。”
“敢问杨夫人,我三妹眼下如何了?”
素玉往日里性子和善,与人说话也是含着三分笑的,后来在裴循身边浸淫久了又掌了中馈之后,多少也沾上了些不怒自威的气势。
至少眼下和裴循站在一处,在杨夫人眼里也是极唬人的。
原先京中传言便有不少,可后来也都知道国公府这位世子夫人有这裴世子亲自撑腰的,任是谁都怠慢不得,那些出身的事说的人也渐渐少了,杨夫人自然也是不敢怠慢的。
“原是裴世子夫人来了。”
素玉又问了一句:“敢问我三妹眼下如何了?”
杨夫人像是这才反应过来:“方才大夫和稳婆说怕是也还要一会儿的,裴世子夫人不如先去里头厅里坐坐?”
素玉先是松开了裴循的手叫他回去,而后看着杨夫人笑道:“祖母也还在国公府里等我消息的,去厅里坐坐就不必了,还是直接去产房外面等着吧。”
“从前三妹回国公府的时候也说杨夫人待她亲如母女,是极好的,我想杨夫人心里也是挂心着三妹的安危的。”
这话说的实在有几分漂亮,杨夫人愣了一下也敛下神色带着她过去。
素玉身边跟着桃酥牧笛还有白妈妈,尤其是牧笛气势凛然,杨夫人颇有几分惊疑不定,到了产房外还叫人给她奉了盏茶。
素玉这回倒没拒绝,接过握在手里就抬眼看着前头烛火通明的地方,那是裴宝珍在这个夫家的卧房,如今也是产房。
她心里有些紧张,低头抿了口茶酒听到一声妇人凄厉的叫声,一下就坐不住站了起来。
“杨夫人,我可能去屋里看看眼下是何情形?”
她也分娩过,两个孩子如今也才半岁出头,听见这声音就知道裴宝珍是极难受的,连带着让她心里也煎熬起来。
杨夫人想了想,知道她虽年纪小但也不好糊弄,又领着她到了产房的外间。
这时和里面便极近了,几乎是素玉一进去又听到一声凄厉叫声,在夜色里尤为骇人。
隔着屏风也能看到里头大致的情形。
地上放着一盆盆血水,几个仆妇婆子和丫鬟在里面来回转跟着忙活,裴宝珍的声音一声声高起来,屋子里即便摆了冰盆也像是火炉里一样。
摆了香炉都压不住那阵铁锈味。
素玉吸了口气喊了一句:“三妹,我替祖母和夫君来看你了!”
“三妹你攒些力气,什么都别怕,叫稳婆再给你喂两口东西,再忍一忍,祖母和夫君都在家里等着你的好消息了。”
这两句话仿佛给了床榻上的裴宝珍动力,本来声音都孱弱起来的,一下又有力了几分。
产房里味道是难闻的,素玉经历过的也有些想要透气,但她也知道自己必须时时在这看着。
时下的人都说产房污秽,女子分娩也是不吉。
不说高门大户,就是平民百姓家里,妻子生产,丈夫也不会在家中陪同,多是同为女子的婆母和妯娌陪着。
这在素玉眼里是有些可笑的,但她也知道裴宝珍的夫君是因为在外办事才回不来,她也不好说什么的了。
她这两句话说完以后也只能等着,而里面的裴宝珍也只有一个字,熬。
只是屋子里面依旧是起起伏伏的痛呼声,素玉心里觉得有些不对,叫桃酥过去问了一个婆子,这才得知竟已经三个时辰了。
她生明彻和阿姒的时候也没要两个时辰,她不知道这样是不是情形有些不好,只能一声声分辨着里头的声音,心里也有两分焦急。
她看着外头的夜色也是黑沉一片的,来的时候还下了雨,闷的让人说不出话。
又等了半个时辰,稳婆抖着手出来,声音也在抖:“夫人,少夫人这胎胎位不正,怕是不大好生了……”
几个人心里都是咯噔一声,杨夫人脸色也难看,素玉更是呼吸一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