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氏素来性情软弱,在闺阁时亦饱读闺训,这次因为姚皇后的一句话却看清了不少自己眼下的处境。
这个东宫太子妃在外人眼里风光无限,每日穿金戴银,前呼后拥者宫人甚众,可皇家里最不能看的就是感情,最不能要的更是心软。
只是若要她因为姚皇后一句话就做出忤逆犯上的举动,那于她来说也是为难。
沈氏只是想,等太子回来先与他说说皇后的话,无论如何他作为容姐儿的生父,即便不是日日都在他跟前养大的,那也有几分父女亲近的天性。
只是她到底低估了太子的寡廉鲜耻。
太子喝得醉醺醺的回了东宫,沈氏见到他就如往常一样迎了上去。
“殿下,臣妾伺候您更衣,臣妾还让人备了醒酒汤,您可要现在用些?”
沈氏的语气温婉动人,不见先前哭过的样子,即便是对着浓烈到熏人的酒气她也只是眉头轻轻蹙了一下。
两个小太监半架着赵慵跨过门槛,他整个人歪歪斜斜,嘴里含混地骂着什么。
待看清楚迎上来的是沈氏,他脸色越发不耐烦:“你也来烦孤?”
沈氏攥紧了袖中的手,用疼痛稳住自己几乎要散架的声音:“殿下,臣妾有事想与殿下商议。”
“你每日在东宫好好待着,你能有什么事?”
殿门被掩上,角落里摆足了红罗炭的火盆,直催得枣木香几上的那几枝含苞腊梅都要开了花。
沈氏没有绕弯子,只含泪跪下去,先是将姚皇后那番话说完便眼泪颗颗砸落:“殿下,容姐儿是您的亲生骨肉……”
“求殿下念一念父女情分,去劝一劝母后,容姐儿还这样小,她前几日还在问,说殿下什么时候带她去猎场骑马……”
赵慵靠在椅背上,醉醺醺地听完了这番话。
然后他笑了。
沈氏不明所以,只浑身的血都凉了半截。
“妙!”赵慵大笑拊掌:“母后这计着实妙!”
沈氏跪在地上,整个人僵住了。
赵慵摇摇晃晃站起身来,几步走近俯身抓住她的肩膀,一双眼亮得惊人。
“你听见没有?”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兴奋:“母后说得对,就这么办!”
“你去准备,孤去给父皇上折子请罪,等容姐儿的事一出,父皇就算想打发孤去守陵也张不开这个嘴!”
“一条命换孤留在皇城,有什么不值?”
沈氏的肩膀被他攥得生疼,她仰头看着面前这张因酒意和兴奋而扭曲的脸,仍不相信他能这般无情。
“殿下。”她声色发颤:“容姐儿会死的。”
“孤知道。”赵慵不耐烦地松开手,转身在殿内来回踱步。
“死了就死了,孤登位之后给她封一个风风光光的公主谥号,厚葬追封,以长公主的规制,够不够?”
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跪在地上的沈氏,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笑:“你知不知道,今日朝上多少人在弹劾孤?那群老东西恨不得把孤生吞了。”
“母后说得对,容姐儿是孤的女儿,她为孤分忧天经地义,日后史书上也会记她一笔说她贤孝!”
“她才五岁。”沈氏闭了闭眼,第三次说出这句话。
赵慵被这句话堵了一下,脸色已经不耐到隐隐发青:“行了行了,孤意已决,你回去准备便是。”
“母后那里自会着人送药来,你只管把药喂下去,旁的不用你操心。”
他打了个呵欠,酒意上涌,困意袭来,转身就往内室走去。
沈氏跪在原地,一动不动。
殿内的烛火浅浅摇曳,细碎的灰烬落在烛台上无声无息。
她以为太子多少会顾念父女情分,却没想她苦苦哀求,最后也只换来一句“死了便死了”。
这一夜她在榻边枯坐了一整夜不曾合眼,到了天明的时候她颤抖着看着琉璃窗外的一线天光,忽地浮起一个可怕的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