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林走到底的时候,天彻底亮了。
惨白的光线像刀片一样切进林子里,温度依旧没升起来。
李富贵感到右臂的牵引感已经不再是一阵阵的,变成一股持续的热,从骨缝深处往外渗。像有什么东西在骨头里面一直翻,翻个不停。
他把左手按在右臂上,隔着一层布料按住臂铠边缘,但压不住。那股热从骨头里往皮肉表面透,走过一段路之后,臂铠表面的骨纹亮了一层。
沉金色的光在晨光里很淡,但没有熄。
林越眉走在他身后,走路的方式变了——不是走不快,是在绕。
她绕开一堆看起来没什么异常的落叶,绕开一棵横倒的枯树,绕开一片地面颜色比别处深半寸的草皮。
李富贵在一棵枯树旁边停下来,蹲下,用手扒开草皮。
草皮下有一道浅沟,沟底插着一根削尖的骨刺。骨刺表面覆着一层暗褐色的干涸物,干透了,边缘翘起一层薄壳。
他站起来,看了一眼林越眉。
“你绕开的。”
林越眉站在两步外,脸色发白:
“对啊,我就是觉得不能踩。你问我怎么知道的?我也不知道啊,就是脚底下突然一紧,像踩到什么东西一样,本能就绕过去了。”
“你说这荒郊野岭的,谁没事在这埋骨刺?还涂了毒,你看这颜色——”
“闭嘴。”李富贵说。
林越眉立刻闭了嘴,但走了两步又忍不住:“……那骨刺上的毒,是不是跟之前那个追兵腿上咬痕的颜色一样?”
李富贵直起腰,继续往北走。
林越眉跟在他身后,走了一段路之后,又绕开了一片更隐蔽的烂泥坑。
烂泥坑表面浮着一层绿色的藻类,看起来和普通沼泽一模一样,但她绕开了一步的距离,靴底擦着坑边踩过去。
他听到她的呼吸比刚才快了一些,但没有停下来问她。
再往前走,林子开始变稀了。
树干之间的间距越来越大,枝叶越来越稀疏,脚下腐叶层越来越薄,露出底下的硬土和碎石。
穿出最后一排树的时候,前方的视野骤然开阔——
一片被藤蔓覆盖的隆起地貌,约三四丈高,表面覆着一层厚厚的暗绿色藤蔓,藤蔓底下露出石质的棱角。
祭坛。
右臂的牵引感骤然加剧,臂铠表面的骨纹从暗淡转为明亮。沉金色的光从骨纹缝隙里渗出来,顺着臂铠边缘往下淌了一线,在他拳头附近停住了。
他的骨纹正在从臂铠往手背方向延伸,像活的藤蔓一样缓慢地爬。
没有疼痛,只有一种骨头被人从里面往外撑的感觉。胀,但不裂。
林越眉站在他身后,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了。
李富贵他听到了。
她呼吸的节奏变了——从平稳变得急促,然后又压回平稳,像被人从外面按住了肩膀。
“怎么了。”
“没什么。”她说,“就是这里我好像见过。”
“不对,不是好像,是我肯定来过。”
“你看那些藤蔓的走向,还有石头的棱角,跟我梦里……不是,跟我脑子里的画面一模一样。”
“你说这邪不邪门?我明明从来没到过这地方,但站在这儿的感觉就跟回自己家似的,连哪块石头能踩、哪块不能踩我都清楚。”
“你说我是不是被人塞了什么记忆进去?”
李富贵回头看了她一眼。
林越眉站在他身后两步远,毫无血色,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在祭坛表面覆盖的藤蔓上。
眼神不是疑惑——是某种接近确认的东西。
灌木丛里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响。
不是风声,不是动物穿过枝叶的声音。是人的靴底从草地上抬起来的时候,鞋底的泥被草根刮了一下发出的那种细响。
李富贵右手垂在身侧,左手已经握成了拳。右臂的骨纹在他身体转向之前先亮了一下,像在替他判断方向。
“出来。”
灌木丛后面没有动。
第三息的时候,呼吸声停了——不是变轻了,是直接消失了,像发出声音的人屏住了气。
然后灌木丛的叶子动了一下,一只手从里面伸出来,拨开枝叶。
指节上套着暗色的铁指套,指套表面沾着一层暗红色的碎末。
一个穿着暗色劲装的人从灌木丛里走出来。
身形偏瘦,肩膀窄,脸上没有表情。他走出来的动作不快,落地的时候靴底几乎没有声音。
他只盯着李富贵的右臂,从肩头看到指节。
“你身上有东西。”他说,声音不高,但不闷,“不属于你。”
“周愉让你来的。”
“他让我来取。不是来杀你。”
李富贵往前走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