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石室出来之后,李富贵扶着林越眉跋涉了将近三个时辰,直到天黑透了才停下。雨停了一阵,但风还在。
李富贵沿着干河床往北踏行了一段,河床两侧的岩壁开始收窄。路面从宽变窄,从碎石变成被水冲过的石板,上面覆着一层薄薄的干泥。他停下脚步,屏息凝神听了一下,身后的脚步声跟得很紧。四个人,步伐不重,靴底踩在干土面上的声音被风压住了大半。
林越眉站在他身后,呼吸沉重:“前面路变窄了。”
“嗯。你走前面。”他把她往前推了半步,自己转身,面朝来路的方向站定。
林越眉加快脚步前行。李富贵退着走了几步,转过弯去时,她已经走到了峡谷最窄的位置——两侧岩壁高起,顶上悬着几块被风化了一半的碎石,边缘已经剥落。他抬眼望了一下,又低头审视脚下的地面。随后俯下身,把右手的掌根压在地面上,往地下送力。
地面在他掌根下颤动,裂缝从掌心边缘向外延伸,往上窜到了岩壁侧面。崖壁上方的碎石开始松动,几块拳头大的石片从顶部脱落,砸在地面上,碎成几块。头顶传来连续的摩擦声,像一整块岩面正在从侧面往中间收拢。
身后的脚步声已经到了谷口。第一个人刚冲进峡谷,李富贵往后退了一步,退到林越眉站的位置,用肩背顶住她的肩膀,把她往前猛推了一段。
碎石已经从崖壁上脱落,砸在刚才他站过的地面上,把谷口堵住了一半。第二个人在碎石落下时被一块桌面大小的石板压在下面,连声音都没发出来。第三个人被冲击波推着往外退了两步,踩到了一块半埋在土里的碎石,摔了一跤,刀脱手。
第四个人没有进谷。
李富贵拉起林越眉,从碎石堆边缘侧身挤过去,翻过一道矮坡,冲进了一片密林。他低头看了一眼右臂,袖子从肩头裂到肘弯,是滚石时被碎石划开的。
林子里光线暗,树干粗,枝叶交织,地面上铺着厚厚的腐叶层,踩上去没有声音。他狂奔了一段,然后停下来,靠着一棵树喘了一口气。右臂的伤口因为剧烈动作再次崩裂,鲜血浸透了衣袖。
身后没有脚步声,他侧目看了一眼林越眉:“走。”
两人在密林里又穿行了一段,脚下的路越来越软,树根越来越少,落叶越来越厚,踩下去之后不弹起来,像踩进了一层活的泥。
就在这时,身后的密林里突然传来极其粗暴的树枝断裂声。
刚才没进谷的那两个追兵追上来了。
他们显然被滚石逼出了真火,连装都不装了,直接蹚着腐叶狂奔。伴随着粗重的喘息和压抑的咒骂,两道黑影像疯狗一样撞开灌木,直扑李富贵的后背。
“别回头!”李富贵低喝一声,一把将林越眉往前一推,“踩边缘!”
他猛地转身,借着密林里的昏暗光线,迎着冲在最前面的那个杀手撞了上去。
那杀手手里捏着一把短刀,满眼血丝,刀锋直刺李富贵咽喉。李富贵右臂重伤无法发力,干脆将错就错,右肩猛地往前一送,硬生生让对方的刀尖擦着锁骨划过去,带起一串血珠。借着这半步的贴近,他左手化掌为拳,自下而上狠狠砸在对方的下颌处,猛地一拧。
“咔嚓”一声脆响。温热的腥红体液喷了他半张脸。尸体往后倒去,砸中后面那个杀手。
“噗通!”
后面那人被同伴的尸体砸中,脚下一个踉跄,整个人往前扑去。而他扑倒的位置,正是泥沼边缘最软的那片暗灰绿色。
李富贵没有去追,而是借着反作用力,拉着林越眉贴着泥沼边缘横移了三步。
身后传来一声极其短促的惨叫。那个被尸体砸中的杀手连挣扎都没来得及,整个人直接陷进了泥沼深处,淤浆瞬间没过了他的胸口,只留下一只挥舞的手在半空中乱抓了两下,便被暗绿色的死水彻底吞没。
剩下的那个杀手被同伴的死状吓破了胆,猛地刹住脚步,死死停在泥沼边缘,连大气都不敢喘。
李富贵脱了靴子,光脚踩进泥沼边缘。比断枝探的感觉更软,脚底踩下去没有硬底,但也没有继续往下陷,像踩进一层极厚的半凝固黏土里。他回头看了一眼林越眉:“从边缘绕,别踩深的地方。”
林越眉脱鞋跟进。两个人一前一后,贴着泥沼边缘横着走,每踩一步都要停一下确认脚下不继续往下陷再提下一步。脚趾陷在泥里的触感闷而黏,每拔一次都要借一下膝盖的力。
那个没敢追的杀手就站在三步之外的硬地上,死死盯着他们。他不敢踩泥,也不敢退,只能眼睁睁看着李富贵和林越眉在泥沼边缘一寸寸挪动。
走了将近一炷香,脚下的触感才重新变硬。泥沼边缘收窄,变成一片长满荒草的硬地。李富贵屈膝俯身,用湿泥垢抹了一下脚背,把黏着的东西蹭掉,然后穿上靴子,站起来。林越眉也蜷身坐下穿鞋,手指在发抖。
李富贵直起腰,回头看了一眼。泥沼边缘空空荡荡,那个杀手已经不见了。不知道是被吓跑了,还是刚才退得太急,自己踩进了旁边的泥坑里。
远处传来一声野兽被惊动后短促的嚎叫,隔着密林传过来,很快被更远处的风声压住了。李富贵抬眼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然后把视线收回来,往北继续走。
林越眉快步追上:“刚才那两个人——”
“不知道。可能走了,可能绕路了。”
“你担心吗?”
“不担心。”李富贵说,“追上来再说。”
他右臂的臂铠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沉金骨纹。灰暗的晨光从东面的树梢缺口处漏进来,像一条正在慢慢撕开的旧布。
林越眉死死咬着下唇,把呼吸压到最轻,像怕惊动了什么。
李富贵的右臂开始发麻。
不是那种被重物砸中后的钝痛,是从骨缝里往外渗的酸,像有人拿钝刀子在里面一点点刮。鎏金甲面的边缘嵌进了皮肉,每走一步,衣料摩擦伤口,都会带出一阵细密的刺痛。他没低头看,但知道伤口又裂了。血没往外流,全闷在袖子里,黏糊糊地贴着皮肤,风一吹,冷得发僵。
“歇一下。”他哑声开口,声音像砂纸磨过木头。
林越眉立刻停下,靠在一棵歪脖子树上,双腿发软,顺着树干慢慢滑坐到地上。她的脸色在晨光里白得近乎透明,嘴唇干裂起皮,眼底全是红血丝。
李富贵走到她面前,单膝蹲下,用左手挑开右臂袖口粘连的血痂。
布料粘在伤口上,一挑就带起一片血肉模糊的硬壳。他咬着牙,动作没停,硬生生把袖子撕开了一道口子。暗金骨铠露出来,边缘已经深深勒进了皮肉,底下的伤口翻卷着,血和泥浆混在一起,结了一层黑红色的血痂。
林越眉看着他,眼眶红了,但没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