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原走到尽头的时候，路断了。地面裂开一道长口子，像是被人从底下硬生生撬开的。裂口两侧堆着碎石和碎骨，边缘的土已经干成了灰白色。李富贵蹲下来看了一眼坑底——大约两人高，底部铺着一层灰白的东西，分不清是碎骨还是碎石。坑底有一道凹槽，像是被重物拖过，碎骨被碾平，露出底下一层更深的暗色。
万人坑在路边延伸了将近一里之后收窄，尽头堆着一小堆新土，土堆旁边放着一把铁锹，锹刃上还沾着湿泥。
一个灰白衣的少女从坑边走过来，手里空着，走到土堆另一侧蹲下，用手把土堆边缘散落的碎土拢回去。站起来，用鞋底把土堆边缘踩实。
“你是来送尸体的，还是来被埋的。”
李富贵看着她。她抬眼：“你是活人。活人很少来这儿。”她移开目光，落到土堆上：“那边有人死了，没人收。你顺路的话，帮我带一块布过去，盖在他脸上。”说完，她把铁锹从土堆边拿起来，转身要走。
“你爹是谁。”李富贵开口。
她停了一下，身形微微偏转：“东荒剑阁阁主。”
李富贵目光落在她虎口位置常年握剑磨出的老茧上：“你手里没剑。”
“剑留给我爹了。”她摊开双手，脚尖随意地踢开脚边的一块碎骨，“我说我不欠剑阁的，剑还你。他收下了，说我把剑阁的脸也一起留下了。”她叹了口气，“我爹要把我嫁给剑阁首席弟子，那个人叫陆云州，比我大三十岁，剑心不稳，修为卡了十年。我爹说他是剑阁未来继承人。我说他卡了十年说明这辈子就这样了，嫁给我不好。”
她往西边看了一眼，风把她的衣摆往前推了一下又松开：“我爹说剑阁不养闲人，我是阁主女儿，就得嫁首席。我说那我不当阁主女儿了。他说你跑不了。我说那我跑给你看。”
她指了指前方：“你往前走，看到一棵枯树，树根下躺着一个人。不用埋，盖块布就行。布在树旁边的石头上，我放好了。”说完走了。
李富贵走了约一炷香的功夫，看到一棵枯树，树皮剥落了大半。树根下躺着一个人，脸朝上，衣袍破了，胸口没有起伏。旁边一块扁平的石头，上面放着一块灰白色的布，叠得整齐。他蹲下来把布展开，盖在那人脸上。布是素布，没有标记。盖下布的瞬间，指尖压过尸体的额头——没有血，没有温度，是一具被抽干了水分的干尸。他站起来，继续往北。
走出百步，地面上有一根灰白色的布条，压在碎石下面，一端被风拂动。他弯腰拨开碎石，布条长约两指，边缘切得整齐。翻了一面，沾着一层灰白色的干泥，和万人坑坑壁的土同一种气味。他没有带走，放回枯树旁石头的边缘，继续往北。
他走了一段之后屈了一下肘。鳞片之间的缝隙没有卡顿，骨头和鳞甲之间的连接比之前更密了。炼骨中阶到高阶那道门槛，只剩最后一层厚度。
【葬天司·万人坑已标记。】
【倒计时：28日。】
地平线上浮起两道身影。青衣，腰侧挂剑，护手处刻着一道细痕。步子不重，每一步都踩实。
“陆云州的人。”灰白衣的少女站在十步外，“我叫林越眉。我跑了七天。他们追了我三天，被我甩掉了。剑阁的人不擅长追人，他们只会等人来拔剑。”
“你不用管我，”林越眉说，“他们不是来杀我的，是来抓我回去的。你走你的。”
李富贵站在原地。她走过来，两人并肩。追兵在五十步外停住，为首那个看了一眼李富贵腰侧的短刀，又看了一眼他裸露的鳞甲：“剑阁追私。与你无关。”腰间挂着一柄窄剑，剑鞘磨得发亮，剑柄缠着旧布条。
“你不是剑阁的人。不用趟这浑水。”
“我没趟。”
“那你往前走。”
李富贵看见追兵的手按上剑柄，剑出鞘，剑尖越过林越眉的肩膀，停在李富贵眉心前三寸。剑气割得他额前的碎发向后倒伏，他往前走了一步。剑尖抵上眉心鳞甲，“铛——”火星四溅。追兵虎口裂开一道细口，血顺剑柄往下淌。
李富贵眉心鳞甲上多了一道白印：“力道不够。再来。”
【鳞甲承压判定通过。炼骨中阶→高阶突破条件：再承受一次同级别冲击。】
追兵的手握紧剑柄，剑身还在颤。他看着李富贵眉心那道白印，又看了一眼自己的虎口，没有拔剑。
林越眉站在他侧后方：“你要是被打死了，我会记得帮你收尸。毕竟你刚才帮我盖过一个人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