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越眉跟着李富贵走了不到半日,话没停过。
她走在李富贵侧后方半步的位置,步子不大,但迈得稳。她说她爹年轻时候也是剑修,后来不练剑了,改练权术,把剑阁从一个地方势力拉扯成东荒排得上号的门户。她踢了一脚路边的碎石,石子滚出去撞在一根枯草茎上弹了一下才停。
“陆云州是我爹从外面捡回来的。那时候他才十二岁,蹲在剑阁后门的台阶上啃一块干饼,我爹路过看了他一眼,说‘你蹲的地方是剑阁的门槛’,然后把人带进去了。”
“早知道他会成首席,我当时就该多练两年,”她说,“至少现在跑的时候能多挡一剑。”
李富贵走出一段距离之后,看了她一眼:“你话这么多,你爹把你嫁出去是不是为了清静。”
林越眉脚步没乱:“他嫁我是为了剑阁,不是为了清静。但清静确实算是附赠品。”
李富贵转回头:“那你跟着我,我也清静不了。”
“那你把我扔下。”她语气没有波动,“你扔了我就没人烦你了。”
李富贵没有接话。他继续走,脚步没变。过了一会儿,他侧过头:“你爹知道你这么能说吗。”
“他知道。”林越眉说,“他就是因为这个才想把我嫁出去的。”
【宿主,你终于遇到一个比你还能扛的人了——她比你扛话。建议你把她留下,至少她说话的时候你不需要回答。】
傍晚时分,路边出现一片废墟。墙倒了多半,残砖散落在路面上,几根木梁横在断墙之间,边缘已经发黑,像是被火烧过。林越眉的话停了一拍,她看见废墟边缘横着几具尸体,青衣,腰侧挂剑,护手处刻着细痕。剑阁的制式。
她走过去把其中一具翻过来。剑鞘还是温的。她看着那人的脸,没有说话。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虎口那片老茧在暮色里几乎看不见了。掌心空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刚才那一瞬间被抽走了。她手指拢了一下又松开,然后站起来。
李富贵站在她身后两步,目光扫过废墟深处。断墙后面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衣袍是剑阁的制式,但没有佩剑,手里捏着一块碎瓦片,指节发白。
“你爹三天前死了。”那人开口,“陆云州接的阁主位。”
林越眉把那具尸体的手放回原位,转过头:“你说什么。”
“你爹三天前死了。陆云州接的阁主位。”那个人重复了一遍,然后转身走进废墟深处的阴影里,没有再出现。
林越眉蹲下来。她的手还搁在那具尸体的手腕上。她站起来的时候,路面上有一道暗色痕迹,朝北延伸,像是被拖过去之后没有完全擦干净留下的。李富贵顺着那道痕迹走了一段,痕迹在矮坡背面断掉了,断口处覆着一层薄薄的灰。他蹲下来捏了一撮,指腹上的触感比万人坑的土更细,掺着某种还没散尽的气味。
远处传来脚步声。三个人,青衣,腰侧挂剑,剑柄上缠的是铁链。领头的人没有看李富贵,目光直接落在林越眉身上:“林小姐,阁主有令,带您回去。不问缘由,不计损伤。”
林越眉站着发呆。李富贵往前走了一步,挡在她前面。三把剑同时出鞘,剑尖朝下,没有虚招。
“三把剑。我来接。”
三把剑同时刺来。李富贵没想过要退。第一剑擦过鳞甲边缘,被他侧身让过,剑尖在鳞面上刮出一道白痕。第二剑从正前方刺来,他没有躲,鳞甲迎着剑尖硬接。剑尖抵在胸口鳞片上,刺入半寸,被鳞片边缘卡住。骨缝里传来一道细微的震动,像是某根被压紧的骨头又往前推进了一格。他往前迈了一步,剑身被鳞甲压弯,第三剑从他肋侧划过,划破衣料,没有破皮。
【鳞甲承压判定通过。炼骨中阶→高阶突破进度:第2次。再承受一次同级别冲击即可突破。】
三人收剑退步,没有纠缠,领头的人看了李富贵一眼,又看了林越眉一眼,收剑入鞘,转身走了。李富贵站在原地,胸口鳞甲上多了一个浅凹坑,边缘发白,像是被硬物按进去之后没有弹回来。他屈肘活动了一下,鳞片之间的缝隙没有卡顿。
【宿主,你挡剑挡得挺顺手。但她的事你还没甩掉——你确定要带着她走到突破?】
李富贵看了一眼林越眉:“你爹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林越眉想了一会儿:“不知道。”
入夜之后,两人在矮坡背面歇脚。林越眉蹲在坡顶望风。
半夜,坡顶传来林越眉压低的声音:“你醒了没。”
李富贵不想理她。
“他们来了。两个。前面那个步子迈得跟老头散步似的,故意不藏;后面那个憋气憋得连心跳都快漏拍了——你们剑阁的人抓人都不带喘气的吗?”
她往下扔了一块石头,砸在坡面来人脚前三步的位置。碎石弹了一下,滚进枯草丛里。那人停了一步,又继续往上走。
李富贵直接从坡壁另一侧切出去。他绕到坡后时先听到了呼吸声,贴着坡壁,像是和坡面那个人错开了半步。追兵拔剑,刀锋从斜上方劈下,速度比白天那剑更快。李富贵用右臂鳞甲迎着刀口推上去,刀锋切过鳞甲表面,被他向侧边推偏了一线,剑尖擦过他颈侧,在脸颊和耳垂之间划开一道斜向的细口。
他在对方露出手腕的瞬间,五指扣住对方握剑的手背。追兵的前胸撞上他的右肘,肩胛骨撞上石壁,剑从他手里脱出,落到地上。
另一个追兵已经退到坡顶。林越眉蹲在他脚边,手里还握着另一块石头。她看了一眼李富贵颈侧的血:“你脖子破了。”
“嗯。”
“他跑的比白天那两个快。”
李富贵弯腰把地上的剑捡起来,翻了一面,护手处刻着一道细痕,和白天那把一样。他横过来看了一眼,放回地上。他直起身之后,侧过头看了一眼林越眉:“你话那么多,刚才怎么不说了。”
林越眉:“说完了。留点力气看后面还有没有。”
李富贵靠着坡壁坐下,侧过头看了林越眉一眼。她已经重新蹲回坡顶,手里握着另一块石头,看着来路的方向。风把她的衣摆往前推了一下又松开。李富贵靠着坡壁,合上眼:“你爹的事,和我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