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渊口之后,风一直没停。
李富贵走在前面,渊骨刃没有入鞘,横在左手里,琥珀色的光在暮色里像一根被拉长的炭火。他走了大约一炷香之后,右臂臂铠旧伤处开始发麻。被石人砸过的位置在石人碎裂时有一瞬间被某种力量压住,现在那股压感消退之后,麻感重新浮上来。他用左手按住右肩按了一下,指腹能摸到鳞甲表面一道凹陷的痕迹——甲片没有裂开,但被砸平了一块,像铁被钝器锤过之后留下的浅坑。
林越眉跟在后面半步的距离。她肋侧的伤已经不再渗血,但每走一段路她会不自觉地按一下那个位置,确认衣布没有再次被毒液侵蚀。她手里的暗蓝色矿石没有再亮过,被她放进怀里贴着肋骨放着,像一块冰被体温焐热了之后就不再起作用了。
荒原上连一棵树都没有。地面是干裂的灰褐色土层,间或露出青灰色的岩板,像被剥了皮的大地。风把细尘卷起来,打在鳞甲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走快点,四天了。你还有四天。四天之内你要是没拿到礼物,别怪我到时候只送一句“节日快乐”。】
李富贵脚步没停:“四天够杀两拨人了。”
李富贵走了大约半个时辰之后停下来。手指在地面上拂了一下——灰土下面露出一道浅沟,方向和他走的路线垂直,横着切过去,像一条被填平的古道。他站起来顺着浅沟的方向看了一眼,沟的尽头消失在一处低洼地里。
“有人走这条路。”他说。“不是最近,但也不是很久。”
林越眉手指摸了一下浅沟边缘——边缘的土比周围的土硬,像是被反复踩实之后风干的。“以前走过,后来没人走了。”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追剿队的人不会走这种旧道。他们会走高处,视野好。”
“那谁走?”
“不知道。”她把矿石从怀里掏出来看了一息,“但走这条路的人,方向跟我们一样。朝北。”
李富贵转向浅沟的方向,沿着它走。沟越来越浅,走了大约一炷香之后几乎看不见了,但脚下的土质变了,从灰褐色变成带砂粒的浅黄色,踩上去更实。然后他看见了第一具尸体。
趴在地上,面朝下,背上的衣服被撕开,从肩胛骨到腰有一道纵向的创口,边缘发黑。尸体已经干透了,像被风干过的肉。李富贵蹲下来,用渊骨刃的刃尖把尸体翻过来——脸上已经辨认不出五官,嘴唇收缩,露出牙床,但衣服的材质和追剿队一致,胸口的位置有一块凹陷,像是铁牌被取走之后留下的空槽。
“追剿队的。”他说。“死在这里的。”
林越眉站在两步外。“第三组?”
“编号对不上,但衣服是一样的。”李富贵站起来,沿着尸体倒地的方向往前看了一眼——前面还有一具,更远一点,仰面朝天,胸腔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裂了,肋骨外翻。
他走过去查看。这具尸体背后的衣服没有被撕开,但胸口的裂口很特殊——不是从外面被切开的口子,是从里面朝外撑开的。肋骨朝外翻,像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膨胀过。他把渊骨刃的刃面贴近裂口边缘——琥珀色光扫过暗色的断裂面,裂口内壁有一层薄薄的暗灰色沉积物,和渊底骨柱表面的材质一模一样。
“渊里出来的东西杀的。”他说。
林越眉走过来,在他旁边,目光落在那层沉积物上:“渊口不是封着吗?”
“封的是路,不是东西。”他站起来,“渊底有东西能出来。”
【友情提示:刚才那句不是随口说的。那东西出来了——在你身后大约两里地,正在移动。跑不跑随你,但我觉得你可以跑一下。】
李富贵站直身体,渊骨刃从横持转为竖持,刃面朝外。琥珀色光在暮色里拉出一道光弧,却比之前黯淡了几分——同步率卡在45%,像一盏被风吹得摇晃的残灯。
他耳朵里先是捕捉到风声,然后,是风声里夹杂的一丝异样。不是狼嚎,是爪子刮过岩石的声音。极快,极轻,却带着一种黏腻的质感,像是利刃在刮骨。
“走。”
他加快了步伐,每一步都踩得很实。林越眉跟上去,肋侧的伤口在跑动第一步时被狠狠扯了一下,她咬紧牙关。
风从后面追上来,带着一股浓烈的腥甜味——不是血肉的腥,是类似于渊底骨柱被刮开时,那种陈年尸骨的腐甜。
【它加速了。现在距离一里。这东西不吃素,也不吃普通的肉,它吃的是……‘同类’。顺便一提,你娘留的那句话里,‘该杀的人’——可能不全是人。】
李富贵猛地刹住脚步,转身。林越眉在他身侧停下,短刀横在胸前,掌心那道暗纹已经变成了深黑色。
暮色深处,两点绿光亮起。不是眼睛,更像是两团凝聚的磷火,悬浮在离地三尺的黑暗中。绿光缓缓移动,随着它的靠近,地面开始轻微震动,细碎的石子在脚下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