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山这辈子见过很多东西。
他见过S级神孽从裂缝里爬出来,一口气吃掉半条商业街。见过老烟枪用一根铜烟杆捅穿三头B级亡灵的脑壳,然后蹲在尸体堆上慢悠悠点一锅旱烟。也见过一个刚入行的新人,在第一次出任务时尿了裤子,三年后却扛着残肢断臂从深渊裂缝里爬回来,咧着嘴说“报告,活着回来了”。
但他没见过有人从天上掉下来。
还是带着一口棺材掉的。
探照灯的白光刺得人睁不开眼。陈山站在巨坑边缘,雨水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淌,他浑然不觉。耳麦里,各组的报告声嘈杂得像菜市场。
“东城墙外三号警戒线已封锁——”
“法则检测仪过载!辐射指数超出量程上限——”
“医疗组请求指示,目标区域地表温度异常,无法靠近——”
陈山没理会那些声音。
他盯着坑底那个单膝跪地的人影。
年轻。比他想象中年轻太多。皮肤上布满了暗金色的裂纹,像一尊烧过了头的瓷器。右手从指尖到手腕,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苍白骨质,与血肉的交界处没有过渡,像是被什么东西直接替换了。
但那双眼睛。
陈山的烟掉了。
他在老烟枪身上见过那种眼神。不是凶,不是狠,是一种——看过太多东西之后,把什么都看明白了的平静。
区别在于,老烟枪花了四十年才磨出那种眼神。
这个年轻人看起来不到二十五。
“甲组全员,降低武器。”陈山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耳麦里瞬间安静了。
“组长?”副手的声音带着不确定。
“我说降低武器。”陈山已经开始沿着巨坑的斜面往下走,军靴踩在湿泥里发出吱嘎的闷响,“医疗组跟上,带担架。带两副。”
他停了一下。
“再带一锅热水。”
姜寂听到了脚步声。
很多。从四面八方围过来。频率不同,重量不同。有训练有素的匀速踩踏,有扛着重物的拖沓步伐,也有小跑时泥水飞溅的杂乱声响。
他没有抬头。
他在数呼吸。
自己的。杨戬的。巨茧里瑶姬的。
三种节律,都还在。
杨戬的最弱。胸口起伏的幅度已经小到几乎用肉眼捕捉不到。那只仅剩枯骨的左手摊在泥水里,指骨间卡着一片碧绿的叶子。雨打在叶面上,水珠沿着叶脉滑落,滴进泥里。
叶子还是绿的。
姜寂的肝木神藏深处,那棵瑶姬赠予的绿芽轻轻晃了一下。
“别废话直接说。”他对识海里的申公豹开口。
申公豹沉默了三息。这在他身上极其罕见。
“杨戬的八九玄功快散了。天眼的反噬正在吃他的修为根基。现在不是重伤。是根在烂。”
“救法。”
“他棺材里的东西。”申公豹的声音极轻,“归墟的本体不是棺材。棺材只是壳。壳碎了,里面那个东西就会露出来。到时候……看他自己的造化。”
姜寂看向那口砸在泥水里的青铜古棺。
棺体上的裂缝已经大到能伸进去一只手臂。从裂缝深处透出的光,不是金色、不是银色。
是一种极其沉闷的、接近黑色的玄黄。
像是大地最深处的颜色。
姜寂收回视线。
脚步声停在了坑沿三丈外。
“你是陈山。”姜寂没有抬头。
泥坡上站着的中年男人手里还捏着那截被雨水浇灭的烟屁股。他的眉毛动了一下。
“你认识我?”
“老烟枪提过。说甲组有个闷葫芦,不爱说话。枪法全神都第三。前两名都死了,所以实际上是第一。”
陈山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那根烟屁股被他攥在手心里,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老烟枪……他……”
“死了。”姜寂说。
沉默。
雨声填满了所有间隙。
陈山慢慢蹲下来。他没有问怎么死的。没有问死在哪里。甚至没有问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