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戬把三尖两刃刀横在膝上。
他的左手只剩下焦黑的指骨。皮肉在接触烈焰圣剑时汽化了,新的血肉还没来得及长回来。但他的右手从怀里掏出了那片叶子——瑶姬给的,碧绿的、带着露珠的叶子——小心翼翼地夹在两根完好的手指间。
他没有贴在伤口上。
只是一直握着。
十一只灶火精灵分成了两拨。五只留在碗沿,跟着姜寂走。六只飞向了灵魂群落的最深处,在那些还没排到水的人头顶悬停。
它们烧不出大火。每一只发出的热量,大概和一根快燃尽的蜡烛差不多。
但它们落得很低。几乎贴着那些灵魂的头皮。
暖意直接从头顶灌下去。
有些灵魂本能地仰起头来,去够那一丁点的温度。像冬天的流浪猫凑近暖气管道。
姜寂第三十七次蹲下去灌水的时候,碗被人接住了。
不是被喂水的人。
是旁边一个已经喝过水的中年妇女。她的面容灰白,眼眶深陷,半透明的身体勉强凝实到了能站稳的程度。
她伸出两只手,接过碗。
“我……来。”
两个字消耗了她大半的力气。声带刚恢复的嗓音嘶哑得像砂纸磨铁。
她端着碗,走向最近的一个还没喝到水的孩子。
碗很重。她的胳膊在抖。水洒出来大半,淌在她的手腕上、小臂上、肘弯里。
但她把碗递到了孩子的嘴边。
姜寂看着她。
他掏出壬水,直接在空气中凝出第二碗水。
没有碗。水被肾水法则约束成碗的形状,透明的、自带弧度的一捧水。
他把这捧水递给了下一个人。
转身。看到又有一个人站了起来。
一个年轻的男人,穿着辨认不出朝代的破烂衣裳,摇摇晃晃地走到中年妇女身边,从她手里接过碗。
“我腿……长。我跑……快点。”
他端着碗,踉跄着跑向了更远处的灵魂群落。
跑了三步,摔倒了。
碗扣在泥地上,水全洒了。
年轻男人趴在地上,愣愣地看着扣在泥里的碗。嘴唇哆嗦了一下。
然后他爬起来。把碗捡起来。抹掉碗底的泥。
转头看向姜寂。
姜寂走过去,两指一引。
碗里重新盛满了水。
年轻男人的眼眶湿了。他这次没有跑。一步一步地走过去。
走得很慢。
水一滴没洒。
第三个人站了起来。第四个。第五个。
没人说话。没人组织。没人下命令。
他们只是看到了——有一个人在喂水。
于是他们也站了起来。
找到碗的用碗。找不到碗的用手捧。手捧不住的就蹲下去,把嘴凑到积水的泥洼里。喝完了,再蹲到别人身边,帮忙把水引到嘴边。
无声的流水线。
分配资源的效率很低。动作笨拙、迟缓、充满了多余的环节。
但在运转。
识海深处,申公豹坐在角落里,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姜寂的感官画面。看着那片四十丈泥土上的几百个灵魂,从瘫在地上等死,到一个接一个站起来,接碗、喂水、搀扶、再摔倒、再爬起来。
“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申公豹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姜寂没应他。正蹲在一个小女孩面前,用手指拨开她冻结在额头上的碎发。
申公豹张了张嘴。
他这辈子、上辈子、上上辈子,从来不缺评价局势的词。多刻薄的都有,多精辟的都有。
但他看着那个中年妇女用发抖的手把碗递给小孩的画面,忽然发现嘴里的词全是钝的。哪个都配不上。
他闭上了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