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已经大亮,时间到了上午八点多。
晨雾散尽,阳光从东边的山脊后面爬上来,照在满目疮痍的桥头阵地上。硝烟还在升腾,燃烧的车辆残骸冒着黑烟,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血腥味和柴油燃烧的刺鼻气息。
陈平安靠在一辆被击毁的潘兴坦克残骸旁。他的脸上沾满了黑灰和干涸的血迹,分不清哪些是自己的、哪些是别人的。作战服被弹片划开了几道口子,露出里面被硝烟熏黑的棉絮,左臂的袖口破了一大截,边缘焦黑。
三百多名“儿童团”战士,此刻能站着的不足两百。人人带伤,疲惫不堪——有的用绷带缠着脑袋,有的胳膊吊在胸前,有的瘸着腿在战壕里来回走动,但没有一个人躺下。他们手中的枪,依旧稳稳地指着战场前方那片被炮火犁过、尸横遍野的焦土。
有人靠着沙袋啃压缩饼干,嚼得很慢,腮帮子鼓得老高;有人在往弹匣里压子弹,动作机械而熟练,一下一下,弹壳碰撞发出清脆的叮当声;有人蹲在战壕边缘,用刺刀挑开美军尸体的口袋,摸出几盒香烟,分给身边的战友,火柴划了好几下才点着,烟雾从干裂的嘴唇间喷出来。
三三八团的援军已经完全接防了侧翼。朱月带着一个营顶到了桥头堡最前沿,战士们沿着公路两侧展开,轻重机枪架在制高点上,迫击炮在反斜面阵地上架好了炮管,弹药箱码得整整齐齐。
朱月从阵地前沿走过来,靴子踩在碎石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他的军装被汗水浸透了,后背上洇出一大片深色的痕迹,脸上挂着几道被弹片划出的血痕,已经结了痂。他走到陈平安旁边,蹲下来,从腰间解下水壶,递过去。
“陈团长,你们……创造了奇迹。”朱月的声音沙哑,像砂纸在木头上磨过,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敬佩。
陈平安接过水壶,拧开盖子,抿了一口。水是凉的,冰得牙根发酸。他只喝了一口,便拧上盖子,还了回去。
“奇迹?不,朱团长,刚才要不是你们及时赶到,我们搞不好就全灭了。”陈平安把水壶塞回朱月手里,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实在。他抬头望向天空,湛蓝的天幕此刻显得异常平静。但他心头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像有一根针在后脑勺扎着,说不清道不明。
“李奇微不会善罢甘休的。”陈平安的目光从天空收回来,落在朱月脸上,声音压低了半度,“我们卡住了他的咽喉。他要么认输,要么把我们彻底消灭陪葬。做好准备吧,多挖防空洞,防空火力点分散布置,别集中在一起。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他顿了顿,声音拔高了一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不过,留给他们的时间同样不多了。就看谁能坚持到最后了。”
朱月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身朝自己的部队走去,边走边喊:“工兵排!多挖防空洞!机枪阵地分散布置,别挤在一起!动作快!”
朱月的嗓门大,命令传得快,战士们立刻动了起来。铁锹铲土的沙沙声、沙袋堆叠的沉闷声、金属碰撞的叮当声,在桥头阵地上此起彼伏。
陈平安靠着坦克残骸,闭上眼睛。
陈平安的预感,在短短两个小时后,便化作了遮天蔽日的死亡阴影。
李奇微坐在汉城指挥部里,看着前线传回的惨烈战报,脸色灰白,眼底却烧着近乎疯狂的赤红戾气。
地面强攻,已经行不通。
人海填不平桥面的死亡火墙。装甲集群突不破儿童团布下的铁甲封锁。北岸退路被死死锁死,数万联军陷入合围,北方志愿军主力稳步压境,汉城已然沦为瓮中之城。再拖延下去,便是全军覆没的死局。
李奇微捏着作战电报的手指节节发白,骨节高高凸起。心底憋屈与焦灼交织,像两股绳子绞在一起,拧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从军多年,不怕战败,不怕撤退,不怕丢城失地。但他无法接受,数万精锐联军,被一支仅有几百人的部队堵死生路、钉死在耻辱柱上。这一场悬殊的溃败,足以让整个远东美军颜面扫地,成为全世界军界的笑柄。
“传令前线地面部队。”李奇微声音沙哑冰冷,不带一丝情绪,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铁条,“全线停止一切强攻冲锋,就地退守街巷工事,固守现有阵地。不准再发起任何人海冲锋。”
参谋闻言急忙上前劝阻,额头上的汗珠子顺着鬓角往下淌:“将军!彻底停止突围进攻?再过几个小时志愿军主力完成合围,我们再无撤退窗口期!”
“突围?凭地面残兵突围?”李奇微猛然抬头,眼底满是疯魔与决绝,瞳孔里映着地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红蓝箭头,“那座桥、那支部队,就是拦路的魔鬼。地面冲一次败一次,再打只是白白葬送士兵性命,毫无意义。”
他重重抬手拍在桌面电报上,一字一顿,咬牙切齿,语气狠戾至极:“桥必须留着,那是我们唯一的逃生通道,绝不能毁。地面拿不下来,就换天空来打!调集全部航空力量,不计代价空袭北岸阵地!把那支死守桥头的志愿军,彻底从朝鲜的土地上抹掉!扫清障碍,再夺回桥面退路!”
参谋张了张嘴,没有再劝。他转身走出指挥部,朝发报室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