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三章喜事
三姐丁来娣怀孕的消息传回牛尾村的时候,胡氏正坐在堂屋门口纳鞋底。丁冬九还没踏进门就喊了一声"娘,三姐有了",话没落地,胡氏手里的针就停住了。她抬起头来看他,手里那根银针停在半空,穿着一条白线,在透过门框的日光里晃了一下。她一下笑了,脸皱的像核桃,她把那件正在缝的小衣裳放下连声说:"怀上了?郎中看了?"丁冬九说是,胡氏低下头,嘴皮子动了动,像是在念叨什么,手里的针又开始走了,比之前快,一下一下的,像是劲头儿突然足了,摁都摁不住。
王一梅从灶房探出头来,两只手还沾着湿面粉,听见了这话,擦着手就出来了,嘴皮子利索:"三姐这胎要是个小子,邵掌柜那边就踏实了,他跟前没个儿子,往后老了也有个指靠。头胎是闺女也不怕,先开花后结果,一样的事。"她站在那儿说了一通,又从丁冬九手里接了包袱,转身往屋里走。
胡氏坐在凳子上,手里的活计一直没停,低着头说了一句:"怀上了就好。到了月份稳了,我进城去看看她。"声音是平的,可捏着针的手指攥得紧。她这辈子生了九回,存下四个闺女一个儿子,月子里没人搭过一把手,落了一身的病根儿。她最知道女人没有儿子是什么滋味儿。如今丁来娣是再嫁之人,嫁到邵家两个多月就有了身孕,不管肚子里是男是女,至少证明她能生养。这对一个女人来说,比什么彩礼都值钱。
丁传根从地里回来,在后院掸了掸身上的土,听王一梅说了三闺女的事,没多说,蹲在门槛上装了一袋烟,吸了一口,慢悠悠吐出来,才说了句:"那女婿看着不孬。"他说的"不孬",在老头嘴里已经算是很高的评价了。
满仓和娟子也在。娟子正蹲在院子里择菜,听见王一梅那话,手一抖,一根菜叶子掉了都没发觉。她低着头,耳朵尖红得跟朱砂点过似的,假装专心致志地对付手里那把菜,择了又择,翻来覆去地择。满仓在院子里劈柴,斧头举起来的时候听见了,顿在半空,又慢慢落下去,劈下去的那一下歪了,木柴没劈开,他又扶正了重劈。
胡氏扭头看了娟子一眼,又看了满仓一眼,没戳破什么,可嘴角压不住。她低头继续纳鞋底,针扎进厚布的时候哼了一声,算是对这俩孩子的成全。
丁冬九坐在门槛上,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看着这一院子的人——胡氏的针线不停,王一梅回灶房擀面的声音匀匀的,满仓在院子里劈柴一下比一下实落,娟子低着头择菜择得又快又稳。他收回目光,没有说什么,可心里头觉得,这个家越来越像个家了。
他在家歇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坐了四姐夫马德胜的驴车回了白河镇。
到铺子的时候是后半晌。巷口的老柳树抽了新条,嫩黄色的,细细软软地垂下来。丁冬九推开铺子门,一股葱花炝锅的香味迎面扑过来,混着酱油和肉末炒焦了的咸香,勾得人肚子里咕噜噜直响。
王婶子在灶台前忙活,锅里咕嘟咕嘟煮着面条,旁边小碗里盛着拌好的臊子——肉末炒得焦黄,混了切碎的香菇丁和豆腐干丁,油汪汪的,上头撒了一把碧绿的葱花,香气直往人鼻子里钻。丁冬九洗了手在桌边坐下,王婶子把面条捞进碗里浇上臊子端过来。面条是手擀的,筋道滑溜,臊子咸香够味,拌匀了吸溜一口,满嘴都是油润润的香。
他低头吃面,吃着吃着一抬头,就看出不对来了。
李涯坐在他对面,也端着一碗面,可整个人蔫头耷脑的。筷子在碗里搅过来搅过去,半天才夹起一根面条送进嘴里,嚼得慢慢悠悠的。他的一双眼睛老是躲着丁冬九——丁冬九抬头看他,他就赶紧低下头去扒拉碗里的面;丁冬九低头吃面,他又偷偷抬起眼皮瞄一眼,然后飞快地移开。那副模样,跟偷了鸡的贼似的,心虚得连脖子都绷着。
王婶子在灶房门口择菜,嘴角一直压着一丝笑。余娃蹲在门槛上呼噜呼噜地吃着面,吃到一半忽然抬起头来,嘴里塞得满满的,含含糊糊地喊了一声:"大牙哥,你的新鞋真好看!"
李涯一口面差点呛进嗓子里,猛地咳了两声,脸涨得通红,瞪了余娃一眼:"吃你的面!"
余娃被他瞪了一眼也不怕,嘻嘻笑了两声,低下头继续吃。
嘉言坐在王婶子旁边的小凳子上,捧着自己的小碗抿着嘴乐。她听不见,可她会看——看余娃那副得逞的样子,看李涯那副被戳穿的窘迫,看王婶子嘴角压不住的笑,她自己也跟着乐,眼睛弯成了两条月牙。
丁冬九放下筷子,往李涯脚上扫了一眼。果然是一双新鞋,白千层底纳得密密实实的,黑布鞋面锁口整整齐齐,针脚细匀,一看就不是铺子里卖的粗货,是正经的手艺人一针一线做出来的。
他没有追问,端起碗把最后几口面吃了,心里头却已经有了数。
吃完面,王婶子收拾碗筷,丁冬九晃悠到灶台边上,低声问了一句:"王婶子,李涯脚上那双鞋,谁给做的?"
王婶子把碗放进水盆里,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低声笑了:"东家,你还记得腊月底那回不?李涯在井里救了个孩子。"
丁冬九点了点头。他记得清清楚楚,那天后晌他赶到井台边的时候,李涯光着膀子坐在井台上,浑身湿淋淋的,嘴唇发白,牙齿咯咯地打架。旁边跪着一个年轻女人抱着孩子给他磕头。
"那孩子的娘叫赵明花,是个寡妇。"王婶子一边刷碗一边说,声音压得低低的,可眉眼间全是热乎劲儿,"男人死了两三年了,留下一个儿子,就是虎子。她一个人在绣坊接活计,绣活做得精细,在镇上也是有名的。她自个儿拉扯孩子过,日子紧巴归紧巴,可从来不伸手跟人借。我听说也有媒人上过门,她一个都没应。"
丁冬九靠在灶台边上听着,没有打断。
"腊月底李涯救了虎子,她感激得不行,给李涯做了一身里衣送过来。李涯不好意思白收,过年的时候给虎子买了些吃食送过去。一来二去的——"王婶子说到这儿笑了一声,"前阵子她又给李涯做了这双鞋,托我转交的。我看那鞋底纳的针脚就知道,这姑娘有心了。"
丁冬九沉默了一会儿:"那赵明花多大年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