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一梅怔怔地看着自己的男人。这男人,结婚的时候看着闷不吭声,甚至有点木,瘸着腿回来后,勤快肯干能挣钱,这时候,他脸上那股坚决,眼神里那种豁出一切也要护住亲人的狠劲,是她从没见过的。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又酸又胀,更多的,是一种陌生的、让她心头发烫的震动和……骄傲?对,是骄傲。她的男人,能顶事,能扛事!
胡氏早已哭成了泪人,她除了哭好像也没别的办法。她看着儿子,又看看女儿,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喃喃地重复:“回来好……回来好……”
丁传根终于重重地叹了口气,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哑声道:“回来……就回来吧。那刘家……不是地道人家。”他停了停,眉头又皱起,声音更低,“只是……这村里……怕是……”
“爹!”丁冬九打断了他,声音不高,却带着股不容分说的劲,“村里人咋看,那是别人的事。别人替咱们过日子吗?别人给咱们一口饭吃吗?我在战场上,死人堆里爬过,马尿都喝过。我那时候就明白一个理儿,啥脸面,啥名声,那都是虚的!只有活着,只有让自己在乎的人好好活着,这才是真的!今天我要是不去,不接三姐回来,明天您和我娘,可能就得去刘家庄收尸了!到时候,要脸面有啥用?”
这话,像盆冰水,浇在了丁传根心头的犹豫上,也像把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是啊,跟命比起来,跟人好好活着比起来,那些闲言碎语,又算个啥?
丁传根沉默了,不再说话,只是又默默装了一锅烟,点上,狠狠地抽着。烟雾缭绕,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先让三姐和大妞住西屋那小炕吧,我一会儿去烧上。”王一梅打破了沉默,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利索,“今晚先凑合一宿,明天再仔细拾掇。”
这一晚,丁家注定没人能睡安稳。
西屋的小炕烧得热热的,丁来娣搂着女儿,盖着虽然旧、却浆洗得干净、带着日头味的被子,躺在暖和的炕上。屋子里很安静,只有炉火偶尔的“噼啪”声,和窗外远远的风声。她睁着眼,看着黑暗里模糊的房梁,觉得这一切都像场不真的梦。暖和,干净,吃饱了,身边是安稳睡着的女儿,再不是柴房刺骨的冷风、公婆的冷眼、和男人随时可能落下的拳头……这一切,好得让她怕醒。大妞在梦里还喃喃说:“娘,咱就在舅舅家吧,不走了……”她紧紧搂住女儿,眼泪无声地湿了枕头。
东屋里,胡氏和丁传根也翻来覆去。胡氏一会儿哭,一会儿又念叨“回来就好”,一会儿又担心村里人的闲话。丁传根只是抽烟,一根接一根,烟火的微光在黑暗里一明一灭。
东厢房里,丁冬九和王一梅也还没睡,低声说着话。
“今天……有点突然,情况特殊,我就把人领回来了。”丁冬九握住王一梅的手,那手心里有薄茧,却很暖和。
“是有点吓一跳,”王一梅老实说,把头靠在他肩上,“没想到你……这么虎。不过……干得好。三姐要是不回来,真能被打死。那刘家,不是东西。”
“以后家里多了两张嘴,更紧巴了,你得多受累。”丁冬九说。
“多两个人干活,也多两把手。”王一梅说,声音很平静,“我看大妞那孩子,挺懂事,三姐也是个能干的。家里有她们帮着,说不定更好。就是……村里那些嘴,怕是堵不住。”
“让他们说去。”丁冬九搂紧她,“日子是咱们自己过的。咱们把日子过好了,过得红火了,那些说闲话的,自然就闭嘴了。”
王一梅“嗯”了一声,不再说话,只是更紧地挨着他。只有彼此的心跳和呼吸,在这冰冷的冬夜里,显得格外清楚和暖和。
第二天,一家人都起得比平时晚了些。院门也没像往常那样早早打开。
丁冬九起来,去看昨天背回来、忘了处理的豆腐。豆腐表面也结了层薄冰,摸上去硬邦邦的。
“没事,冻了就当冻豆腐,炖白菜更好吃。”王一梅看见了,说道。
早饭是稠稠的小米粥,热了昨天的窝头,就着咸菜。大妞小心翼翼地吃了一个窝头,看看碗里还有粥,又看看舅舅和舅妈。丁冬九直接把另一个窝头塞到她手里:“在舅舅家,往饱了吃。你看你哪像十二岁的女娃。”
大妞接过窝头,小口小口地咬着,一脸满足。
吃完饭,该磨豆腐了。丁来娣立刻站起来,挽袖子就要帮忙:“冬九,一梅,我干啥?我会推磨。”
“三姐,不着急,你先歇两天,把身子养养。”丁冬九拦住她,“脸上的伤也得养养。”
“我没事,都是皮外伤,歇一宿好多了。让我干点活儿,我心里踏实。”丁来娣坚持道,眼神里带着急和不安,她怕自己成了吃闲饭的。
丁冬九看了看王一梅,王一梅点点头:“那行,三姐,那你先帮着拣拣豆子,轻省活儿。”
丁来娣这才松了口气,立刻坐到簸箕边,仔细地挑拣起豆子来,动作又快又仔细。胡氏也坐过来,娘俩一边拣豆子,一边低声说着话。胡氏把丁冬九回来这几个月,家里怎么开的豆腐坊,怎么种蘑菇,怎么做胰子皂卤下水,一桩桩一件件,慢慢说给女儿听。丁来娣听得眼睛越瞪越大,时不时发出低低的惊呼,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这个瘸腿的、老实巴交的弟弟,竟然有这么大的本事?能把一个穷得叮当响的家,折腾出这么多花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