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盯着那罐子盐,眉头拧成了疙瘩。做豆腐乳,盐是关键。盐不好,味道就坏了一大半。他猛地想起前世看过的一个科普节目,好像叫《万能的草木灰》。里头讲过,古人没有现代的化学提纯技术,吃的盐常常含有苦卤,也就是氯化镁,所以发苦。而草木灰水里含有碳酸钾,能和氯化镁反应,生成沉淀,从而去掉苦卤,让盐变得雪白甘甜。
“草木灰!碱水!”丁冬九眼睛一亮,几乎要喊出来。
他立刻跑到仓房里,那里有个陶缸,里面是他之前滤好、沉淀了许久、澄清透亮的草木灰碱水,这是留着做胰子皂用的。他拿了个干净的木瓢,小心翼翼地舀了半瓢碱水,澄掉底下的渣子。
又找来一个空的大陶盆,把半罐子发青带杂质的粗盐,倒进去,兑上些凉开水,用一根洗净的擀面杖,使劲搅和,直到盐粒全部化开,成了一盆浑浊的盐水。
然后,他屏住呼吸,把那半瓢草木灰碱水,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往盐水盆里倒,一边倒,一边用擀面杖不停地、顺着一个方向搅拌。
神奇的事情发生了。原本只是浑浊的盐水,随着碱水的注入,开始有了变化。水里冒出细小的气泡,同时,盆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析出一层厚厚的、棉絮状的白色沉淀物。水面上,也浮起一层灰黑色的泡沫和杂质。
“一梅!你快来看!”丁冬九忍不住喊道,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王一梅正在灶房和面,准备蒸晚上吃的窝头,听见喊声,手上沾着面粉就跑了出来。看见丁冬九像个疯子似的,对着一个陶盆,又是倒水又是搅和,弄得满手脏污,惊得瞪大了眼:“我的老天爷!你这是弄啥哩?好好的盐,你糟践它干啥?这得多少钱!”
“去苦味儿!提纯!”丁冬九头也不抬,眼睛紧紧盯着盆里的变化,手上搅动的动作更快了,“等着,等它沉底!”
王一梅将信将疑,凑近了看。盆里的水已经变得像泥汤一样浑,底下那层白色的沉淀越积越厚。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水面上的泡沫渐渐散了,水也似乎清亮了一些,只是底下沉着厚厚一层白浆。
丁冬九停下手,让王一梅找来一块洗得发白的细麻布,四角兜好,然后,他小心翼翼地把陶盆里上层的、相对清亮些的盐水,慢慢舀进吊着的麻布里。
浑浊的盐水透过麻布的细密孔隙,淅淅沥沥地滤下去,流进下面陶盆里。麻布里,留下了厚厚一层灰白相间的渣滓。滤出来的水,装在木桶里,看着比刚才清亮了许多,是一种淡淡的黄褐色。
丁冬九顾不得脏,用手指头蘸了一点桶里的盐水,送到舌尖上。
“咋样?”王一梅紧张地问,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脸。
丁冬九细细品了品,脸上慢慢绽开一个笑容,眼睛亮得像星子:“不苦了!真不苦了!没那股子涩舌头、发苦的尾子了!你尝尝!”
王一梅也小心地蘸了一点,放进嘴里。果然,入口是纯正的咸味,没有了之前那种令人不快的苦涩和杂质感。她惊讶地看着丁冬九,又看看那桶水,眼神就跟看庙里的神仙变戏法一样:“我的天爷……你这……你这又是跟哪个胡人学的?还是哪个打仗的小校官教你的?这都能行?盐……盐还能这样弄?”
“跟小尉官的一个老亲兵学的,他们常年在边塞,缺盐少料的,就自己想法子淘弄。”丁冬九随口扯了个谎,心里却因为成功而雀跃。他趁热打铁,把那剩下的半罐子粗盐也全化了,用同样的法子,过滤提纯了一遍。
最后,他把一大盆的盐水,倒进家里那口平时不怎么用的小铁锅里,架在炉子上,用小小的火,慢慢地熬。他拿个木勺,守在锅边,不停地、慢慢地搅动,防止糊底。
水汽渐渐蒸腾,盐分开始析出。锅底先是出现一层细小的、亮晶晶的盐粒,然后越来越多,像下了一场小雪。等锅里的水差不多熬干,锅底便结了一层厚厚的、雪白雪白的盐结晶。
丁冬九用木勺把那些洁白的盐刮出来,摊在干净的竹筛上,就着炉火的余温烘着。等凉透了,用手指捻一点放进嘴里,只有纯粹的咸鲜,再无半点杂味。
“成了!真成了!”他看着竹筛上那堆晶莹的白盐,心里涌起一股巨大的成就感。这不仅仅是得到了好盐,更是他用现代的知识,在这古老的时空里,实实在在地解决了一个难题。
王一梅一直在一旁看着,从最初的怀疑、心疼,到后来的惊讶,再到现在的佩服。她看着男人专注的侧脸,被炉火映得发红,额头上还有细密的汗珠。这个男人,腿脚不利索,可脑子里好像装着无穷无尽、稀奇古怪却又顶顶有用的法子。她心里那点因为他“糟践”盐而生出的埋怨,早就烟消云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