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咬字极轻,生怕漏出半个字,“接头人今天下午三点,城南福来巷后门,暗号‘陈掌柜订的宣纸’。对方四十出头,灰布棉袄,左手戴扬州老款绞丝银镯子。她问宣纸要几刀,你说四刀。她说四刀太重了,你说画画费纸。应急预案,还是老规矩。”
沈见微接过箱子掂了掂,指尖隔着牛皮摸到里面电台冰冷的金属轮廓,把暗号、特征、预案在脑子里过了三遍,每个细节都刻得死死的。
老陈又从柜台下摸出两本石印本《古文观止》塞给她:“空手来买书不合常理,拿着,别露破绽。”
她把书搁在箱子上,正要起身,老陈又叫住她,伸手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指节因为用力泛着白,眼底红了一片,声音压得发颤,全是前辈对后辈的疼惜:“回去别走鼓楼大街,周镜海昨晚在那边加了流动哨,绕夫子庙后巷走。记住了,万一遇着盘查,先保自己的命,电台实在保不住,就立刻毁了它。你活着,比什么都重要,听见没有?”
沈见微重重点了点头,又和他对了一遍紧急情况下的备用联络方式,这才推门走进了寒风里。
她没叫陆公馆的专车,特意在巷口拦了辆棚子掉了半块漆、车胎补了两处补丁的旧黄包车——越是不起眼,越能混在车流里不被注意。
陆公馆的专车有专属鎏金车牌,在金陵城里比通缉令还扎眼,但凡出现在非回家的路线上,不出半小时就能传到周镜海耳朵里。
车夫是个寡言的中年人,她只报了金陵大学后门的地址,就靠在车板上闭了眼,指尖始终搭在箱子的锁扣上,看似养神,实则耳朵把百米内的脚步声、枪栓拉动声听得一清二楚,脑子里反复推演着所有突发状况的应对方案。
隔着一层牛皮,能清晰摸到电台冰冷的金属外壳,像一块烙铁,烫着她的指尖。
车窗外的梧桐枝光秃秃的,戳在铅灰色的天上,街景飞速倒退,她的心越收越紧,每过一个巷口,都要扫一眼有没有暗哨。
车按老陈叮嘱的路线,绕开鼓楼大街,钻进了夫子庙后巷。
巷子里很静,积雪堆在墙角,偶尔有几只鸡在路边刨食,连个人影都少见。
她算好了,这条路平时没有哨卡,拐出去就是学校后门,再过一条街就到陆公馆。
可车刚拐出巷口,沈见微的呼吸猛地顿住,浑身的血液瞬间凉了半截。
巷口横停着一辆军用卡车,几个穿保密局黑色制服的人正拦车检查,步枪都上了膛,黑洞洞的枪口对着来往的行人。
不是固定的沙袋路障,是临时增设的流动哨——老陈的消息没错,只是周镜海把哨卡往南挪了半条街,不偏不倚,刚好堵死了她的必经之路。
她的第一反应是让车夫掉头,可余光扫到身后巷口也出现了两个穿制服的人,退路已经被堵死了。
前后都是死路,只能硬闯。
她的指尖瞬间攥紧了箱子提手,硬牛皮磨得指腹生疼,心跳猛地撞在胸腔上,震得耳膜嗡嗡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