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刚停,铅灰色的天压着金陵城,空荡的晨街上没有半个人影,只有屋檐积雪砸在青石板上,啪嗒一声,在死寂里格外刺耳。
沈见微站在文渊阁书局门口,指尖先碰了碰门侧第三块青砖——那是和老陈约好的遇险标记,砖面平整没有划痕,她才推了门。
铺板只开了半扇,门轴缺油,吱呀一声响,在空荡的街上格外扎耳。她进门的瞬间扫完全场:窗沿安全记号没动,后门布帘严丝合缝,柜台下应急手枪的位置没变,这才反手带严门,卡好顶门棍,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没半分多余,是潜伏几年刻进骨子里的谨慎。
老陈坐在柜台后,算盘停在半空,面前的凉茶结了层薄冰,指节因为攥得太久泛着青白。店里打杂的学徒早被支去了乡下,除了他再没别人,连呼吸都压得很轻。
“周镜海疯了。”他没半句寒暄,声音压得只剩贴在耳边才能听见的气音,“全城拉网搜捕,三步一卡五步一哨,眼睛都红了,就想抓条大鱼给韩宗昌邀功。四川来的一部核心备用电台,现在还扣在城南最后一处安全屋,隔壁院子凌晨刚被抄,街口全是暗哨,最多撑到日落,必须转移。”
“别的交通站呢?”沈见微的声音也压得很低,指尖无意识摩挲着书包带,脑子里已经飞速筛完了全城所有联络点:城北的上周被端,夫子庙的备用点昨天刚布了暗哨,剩下的要么暴露,要么在周镜海的搜查范围内,全是死路。
“能试的全试了,没一处能藏。”
老陈拨了两颗算盘珠,声音里全是压不住的急,“这部电台是四川的同志拿命换的,三个月穿了三道封锁线,牺牲了四个同志,最小的才十九岁,连尸身都没能收回来,才送到金陵。这东西能直连江北指挥部,一旦被搜出来,周镜海顺着频率溯源,整个华东的情报网都得连根拔起,前线几万同志的联络通道,直接就断了。”
炉子上的水壶烧得滚沸,壶盖被蒸汽顶得咯咯作响,在死寂的店里炸得人耳膜发紧。沈见微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里半分犹豫都没了,只剩破釜沉舟的果决。
“放我那里。”
老陈猛地抬头,手里的算盘珠哗啦一声散了两颗,滚在冰冷的柜台上。
这个方案他不是没想过——保密局副站长陆北辰的宅子,是全金陵最没人敢搜的地方,也是最万劫不复的地狱。
安全在周镜海就算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动顶头上司的私宅;危险在一旦露馅,沈见微连辩解的机会都没有,当场就是通共的死罪,她这条命、整条金陵潜伏线、整个华东的情报网,都会瞬间灰飞烟灭。
“见微,你知不知道这是在玩命?”老陈的声音都绷得发颤,“陆北辰是分管行动的副站长,手上沾了我们多少同志的血!你在他眼皮子底下藏电台,等于把刀亲手递到他手里!”
“周镜海把全城翻了个底朝天,唯独不敢搜陆公馆。”沈见微抬眼看他,眼神稳得像钉死的钉子,是潜伏两年磨出来的临事不慌。
“现在全金陵,没有比那里更安全的地方。我是他养了十四年的妹妹,带点画具书本回家,天经地义,没人会起疑。”
老陈盯着她看了足足半分钟,最终重重叹了口气,起身撩开后屋的布帘。
再出来时,手里拎着个棕色牛皮手提箱,是提前按金陵大学美术生的画具箱1:1定制的,边角磨得发白,表面贴了美术系的专属标签,提手缠了学生常用的防滑布条,连锁都是校门口杂货铺卖的廉价铜锁,大小重量和普通画具箱分毫不差,混在学生堆里,绝不会有人多看一眼。
“频率参数都调好了,满电状态,备用电池和毁机用的强酸针管都在夹层里。”老陈把箱子递过来,一字一句核对接头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