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是从午后头一节课过半时,开始落的。
起先只是窗玻璃上沾了几粒碎雪,像盐末子,被北风卷着滚出几道浅湿的印子。等下课铃撞碎暮色,再往窗外看,那雪早扯成了漫天漫地的白絮,一团团往地上砸,风卷着雪沫子打在玻璃上沙沙响。
操场边的百年老梧桐,枯瘦枝丫一寸寸被雪染白,风一吹就簌簌往下掉雪沫。校门口的青石板路被踩得滑溜溜的,结了层亮闪闪的薄冰,走上去稍不留意就会打个趔趄。学生们三两挤着一把伞,吵吵嚷嚷往巷口走,人声被大雪吞得七零八落,只剩点模糊的尾音散在风里。
沈见微站在教学楼的门廊下,把围巾往上扯了扯,遮住半张冻得发凉的脸。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空荡荡的脖颈——那里本该坠着那枚银坠子,是他熬了三个通宵,刻坏三根银条才敲出来的。
今早醒来看它安安静静躺在床头柜上,她指尖碰了三回,终究没敢拿起来戴。戴了,像把昨夜醉酒时哭着喊出来的、见不得光的心事明晃晃亮给人看;不戴,又像明明白白告诉他,她当真了那句“要娶韩家小姐,不要你了”的醉话,连他给的这点念想,都不敢攥着了。
身旁的苏曼把课本顶在头上挡雪,嘴里嘀嘀咕咕抱怨赵竞怎么还没来。
她没接话,只半步没动,脚尖无意识踢着门廊下的积雪,昨夜的画面总在脑子里晃——抱着他的脖子哭,咬着他的颈窝不肯松口,喊着不让他娶别人,可记忆又碎得很,羞耻感一阵接一阵往心口涌。目光黏在巷口那盏提前亮起来的煤气灯上,暖黄的光晕在风雪里一晃一晃,像颗悬在半空、抓不住的星。
今天国文课周先生讲《龙山雪》,是万历年间张岱带着伶人冒雪登龙山,雪大得盖得住人声,冻得人打颤也要饮酒唱曲,闹到三更天。周先生读“万山载雪,明月薄之,月不能光,雪皆呆白”时顿了很久,叹着气说,年轻时看雪是雪,老了看雪,雪里面全是回不来的人和日子。
那时候教室里的炉火烧得正旺,木柴偶尔爆一声轻响。
她握着钢笔在笔记本上写“御李”两个字——那是陪张岱看雪的伶人,连正经名字都没留下,只被人记了这两个字。
她忽然想,自己会不会也像这无名伶人一样,只能陪他走一段路。等他娶了妻成了家,她就只能变成他人生里,一段关于“妹妹”的、被藏起来的旧时光。
风卷着雪沫子扑在脸上,冰凉的触感拉回了神。她抬眼往巷口望,脚步忽然就定住了,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校门口那棵老梧桐树底下,陆北辰撑着一把黑伞站在那里。
那是他接她放学,站了十几年的老位置。
陆北辰今天没穿那身军装,换了件深灰色大衣,领子翻起来,遮了半张下颌线。
他脖子上围着的,是她去年冬天织的围巾,针脚歪歪扭扭,中间还漏了个洞,当初递给他时他皱着眉嫌弃,说针脚松得风一吹就透。可此刻那条围巾被他围得严严实实,连下巴都埋了进去,漏针的地方被仔细叠在里面。
风正吹,雪正舞,他的肩头一片雪白。
尤其是右肩,伞始终往校门的方向斜着,雪落了厚厚一层,连大衣下摆都沾了雪泥,已经在冷风里站了很久。
他没往校门里张望,就安安静静站着,伞微微往巷口侧着,像怕风雪灌进去,冻着他要等的人。睫毛上沾着细碎的雪粒,风一吹就化了,握伞的手指节泛着青白,是在冷里攥了太久的缘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