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沿着鼓楼东街慢慢往前走。路上的雪越积越厚,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是雪天里独有的、安安静静的动静。
路两边的梧桐挂满了雪,偶尔有枝丫撑不住重量,簌簌抖落一片白,落在伞面上。卖糖炒栗子的摊子还开着,老板娘缩在炉子后面打盹,炉膛里的火光把她半边脸映得红通通的,和十几年前,他第一次带她来买栗子时,一模一样。
她抱着栗子袋边走边剥,手套太宽,指尖使不上劲,剥了半天也没剥开完整的一颗,反倒弄得满手糖霜,嘴角也沾了块栗子碎屑,自己半点没察觉。
他在旁边看了她半晌,脚步忽然停了,从口袋里摸出手帕,微微弯下了腰。手帕擦过她嘴角的时候,他的指节离她的唇只有半寸远,温热的呼吸扫在她脸上,带着淡淡的皂角味。
她整个人都僵了,眼睁睁看着他垂着的眼睫上落了点细碎的雪粒,一动,雪就化了。
他擦完了,指尖极轻地蹭了下她冻红的脸颊,快得像错觉,只低声说了句:“吃成花猫了,多大的人了。”
她猛地把脸埋进围巾里,只露一双眼睛,耳尖红得快要滴血。把好不容易剥开的栗子塞进嘴里,甜香混着热气,却压不住脸上的烫。
走到梧桐树荫底下,枝丫挡住了大半风雪,落得比路边稀疏。周围静得只剩两个人的脚步声,还有远处秦淮河上隐约的船家号子。他忽然开了口,声音从头顶落下来,音量不高,却在安静的雪地里,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昨晚你喝醉了,说我要跟韩静姝结婚,不要你了。”
她的手指在栗子袋里僵住了。
“我知道你把这话憋心里了。”他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着她,雪落在伞面上,簌簌地响。
他垂眸看着她埋在围巾里只露出来的一双眼睛,“韩宗昌提了三次联姻,我一次都没应过。韩静姝是个好人,但我不打算娶她。我永远是你哥,只要我活着一天,就永远护着你。”
“我又没因为这个不开心。”她梗着脖子嘴硬,飞快地别过脸,眼神飘向路边的积雪,“谁管你娶不娶妻,跟我有什么关系。”
“是吗?”他拖长了语调,看着她耳尖红透的样子,眼底藏着点压不住的笑意,“那昨晚是谁抱着我胳膊不撒手,说我娶了老婆,就没人半夜给你掖被子了?是谁坐在玄关地上哭,说我要是娶了别人,你就没家了?”
她脸瞬间涨得通红,抓着栗子袋的手都紧了,脑子里那些模糊的醉酒片段忽然清晰了几分,心口的羞耻感翻江倒海,正要梗着脖子反驳。
他却忽然抬起手,指尖轻轻拉下了自己的大衣领子。
喉结旁边那圈青紫色的牙印露了出来,虎牙咬出来的印子格外深,边缘还泛着淡淡的红肿,在灰白的天光下刺眼得很。
“那这个呢?”他微微偏了偏头,让那道牙印在雪光里看得更清楚,看着她瞬间手足无措、连眼神都没处放的样子,语气里的笑意更浓了。
“今早你问我脖子怎么了,我说是野猫咬的。咱们家布丁又不咬人,还是说,昨晚抱着我脖子下口的,就是这只嘴硬的小野猫?”
她只看了一眼,脑子里嗡的一声,昨夜咬下去时嘴里淡淡的铁锈味忽然窜了上来,脸瞬间红透了,连脖子根都烧得发烫。
指尖攥着栗子袋都在发颤,那些碎得像雪沫的记忆忽然拼在了一起——她抱着他的脖子,哭着喊着不让他娶别人,牙齿狠狠嵌进他颈侧的皮肉里,像只无家可归的小兽,死死咬着自己唯一的浮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