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深秋,他十七岁生辰前,她跑丢了,他唯一一次对她动了手。
那段时间他在忙南京中央军校的结业考核,每天回来得很晚,眉头总是拧着的,吃饭的时候不怎么说话。她每天守在餐桌旁等他回家,等到菜都凉透了。他推开门的时候,她总趴在桌上睡着了,旁边还整整齐齐摆着他的碗筷。听见门响她立刻醒,揉着眼睛说:“哥哥,快来吃饭,我让周妈热了三遍了。”
他坐在她对面,拿起筷子,先把菜往她碗里夹。她仰着小脸看了他半天,终究没问出口那句“你是不是快过生日了”。
这话,是她前一天下午,蹲在院子的水池边玩泥巴时,一字不落地听进耳朵里的。
周妈蹲在井边择菜,跟扫院子的方叔念叨:“眼看就到少爷十七的生辰了,他从小孤苦,无父无母的,从来没给自己过过一次生日,咱们今年好歹给张罗张罗,煮碗长寿面也好。”
方叔叹了口气,扫帚顿了顿:“先生那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最不爱这些虚礼。”
“可不是嘛,捡回来这大半年,先生的心都快长在小姐身上了。”
她攥着手里的泥巴,小眉头紧紧皱了起来,把“哥哥要过十七岁生辰”这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念了几十遍,悄悄打定主意,要给哥哥准备一份最好的、他真正用得上的生辰礼物。
她悄悄翻出自己的存钱罐——那是个铁皮饼干盒,是他给她装进口饼干用的,吃完了饼干,就成了她的宝贝存钱罐。盒子里分了两层,上层铺着她攒了大半年的“私房钱”:帮周妈剥豆子择菜赚的铜板、变卖旧报纸捡废铜烂铁换的法币,全是她自己一分一分挣来的;下层用手帕严严实实包着的,是他每个月给她的零花钱,她一分都没舍得花,也一分都没打算动——在她小小的心思里,用哥哥的钱给哥哥买礼物,算不得自己的心意。
她把上层自己赚的钱全倒在桌上,铺了薄薄一层,小手指点着数了一遍又一遍,数得眼睛都亮了,满脑子都是要给哥哥买一份独一无二的、他真正用得上的礼物。
她趴在书房的门框上,偷偷观察了他好几天,终于敲定了最合适的礼物。
前几天,他常用的那支铱金钢笔,不小心从书桌上滑下来摔在地上,笔尖弯了。他坐在书桌前,拿着钳子对着台灯夹了半天,指尖都捏白了,也没把弯掉的笔尖掰回来。最后他叹了口气,把那支钢笔放进了抽屉最深处,换了支新的。
可她看得清清楚楚,他用新笔的时候,眉头总是皱着的。新笔的笔尖太滑,他写惯了原来那支略带涩感的铱金尖,写字的时候总要多用几分力,写不了几行,就要停下来揉一揉指节。
她跑遍了家附近的所有文具店,踮着脚趴在柜台上一个个问过去,都没有找到和他摔坏的那支一模一样的钢笔。最后还是隔壁邻居家的小姐姐跟她说,夫子庙的旧货市集里,有很多卖旧文具的摊子,运气好,能淘到一模一样的老钢笔,还不贵。
她把这话牢牢记在了心里。
那天下午,他去军校参加结业考核,要傍晚才回来。她跟周妈说去隔壁同学家玩,偷偷揣上自己所有的积蓄,一个人溜出了门。
她来金陵才大半年,根本不认识路,只死死记着小姐姐说的:沿着鼓楼大街一直往南走,就能到夫子庙。她沿着街边走,小小的身影混在熙熙攘攘的人流里,穿过好几条纵横交错的街巷,越走越偏,脚下的青石板路从平整变得坑洼,街边的铺子也从热闹的商铺变成了冷清的住家。她走了快一个时辰,才终于闻见秦淮河的水腥气,摸到了夫子庙的旧货市集。
老旧的摊位沿着河岸摆了长长的一条街,磨损的怀表、断了腿的老花镜、斑驳的铜器、卷了边的旧书报,人声鼎沸,烟火气混杂着旧时光的霉味,还有秦淮河飘来的水汽,扑面而来。
她人小,挤在人群里被来往的人撞得东倒西歪,却还是死死攥着怀里的钱袋,蹲在一个个摊位前挨个找,一双眼睛瞪得圆圆的,生怕错过了那支钢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