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慢慢往西斜,从头顶落到了屋檐角,她的腿都蹲麻了,终于在市集最里面的角落摊位上,看见了那支和他摔坏的那支,一模一样的旧钢笔。
黑色的赛璐珞笔杆,带着几道细微的划痕,镀金笔夹微微磨损,笔尖却完好无损,在夕阳底下泛着淡淡的冷光。她拿起笔,跟摊主讨了张草纸,一笔一划写了个“陆”字,又写了个“微”字,笔尖在纸上划过的涩感,和他原来那支,分毫不差。
她的心瞬间跳得飞快,像揣了只乱撞的小兔子,仰着头问摊主:“老板,这支笔,多少钱?”
摊主报了个数,她赶紧把怀里的钱袋掏出来,把自己赚的所有钱都倒在了摊位上,铜板和纸币堆了小小的一堆,可数来数去,数额还是差了一截。
她的脸瞬间就白了,眼眶一下子红了,她死死咬着唇,没去碰饼干盒里那些哥哥给的零花钱——那是她打死都不会动的钱,又翻遍了全身的口袋,只翻出两颗糖。一颗包着金纸的进口奶糖,是他前几天刚给她买的,她一直藏在口袋里没舍得吃;还有一颗已经化了一半的水果糖,糖纸都黏在了一起。
她把那颗金纸奶糖小心翼翼地放在钱堆旁边,指尖都在抖,小声跟摊主求情,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哭腔:“老板,我就这些了,这是给我哥哥买的生辰礼物,他的笔摔坏了,很需要这支笔,求求您了,卖给我好不好?”
摊主是个头发花白的老爷子,看着眼前红着眼圈的小姑娘,看着她手里攥得紧紧的钢笔,又看了看那堆零钱和那颗奶糖,沉默了好一会儿,最终叹了口气,摆了摆手:“罢了罢了,小姑娘有心了,拿去吧。”
她瞬间就笑了,眼泪却跟着掉了下来,连连给老爷子鞠躬:“谢谢爷爷!谢谢您!”
老爷子拿起绒布,把钢笔擦得干干净净递给她。她像捧着稀世珍宝一样,把钢笔紧紧护在胸口,跟老爷子道了谢,转身就兴冲冲地往家跑,想赶在哥哥回家之前,把礼物放在他的书桌上,给他一个惊喜。
可暮色已经快速笼罩了街巷,深秋的天黑得格外早,不过是拐了两个弯的功夫,天就擦黑了。鼓楼的古巷纵横交错,青砖灰墙长得几乎一模一样,路边的梧桐树落了满地的叶子,风一吹,叶子打着旋儿飞起来,遮住了路边的门牌号。
她拐过一个弯,发现不对,又拐过一个弯,还是不对,脚下的路越来越偏,最后彻底迷了路,站在空无一人的巷子里,四周全是黑漆漆的院墙,连个人影都没有。
寒风顺着巷口灌进来,卷起地上的落叶打在她的腿上,她浑身都在抖,抱着怀里的钢笔一步步往后退,心里的恐慌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她想喊哥哥,可嗓子像被堵住了一样,只能发出细碎的呜咽声。
更可怕的是,巷口的阴影里,走出来两个形迹可疑的男人。
这两个人,从她出市集的时候就盯上她了。看着她一个小姑娘孤身一人,怀里还护着东西,一看就是有钱人家跑出来的孩子,一路跟到了这没人的巷子里。
俩人一步步走过来,脸上带着不怀好意的笑,嘴里哄着:“小姑娘,一个人啊?是不是迷路了?跟叔叔走,叔叔给你买糖吃,送你回家。”
她认得这种人。沪城弄堂里的大人总说,有拐子专门拐小孩,卖到外地去,要么打断腿扔到街上要饭,要么卖到秦淮河的画舫里,这辈子都见不到亲人。
她瞬间就慌了,转身就往巷子深处跑,小小的身子拼了命地往前冲,两个男人在后面追,嘴里还骂骂咧咧的:“小丫头片子,还跑!抓住你看我们怎么收拾你!”
她慌不择路,看见路边有一片茂密的冬青丛,想都没想就钻了进去,缩在最里面的角落,死死捂住自己的嘴,不敢发出半点哭声,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掉,砸在怀里的钢笔上。
怀里的钢笔硌着她的胸口,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哥哥,你快来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