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青灰色的天光漫过墙头,把院角那棵老梧桐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新芽刚抽出来,嫩得能掐出水,风一吹就打颤,影子在青石板上爬来爬去,像谁没睡醒的手。
周妈醒的时候,檐下的麻雀刚叫头一声。
人老了觉浅,心里压着事,更是天不亮就睁着眼,盯着帐顶的木纹数到第三遍,才轻手轻脚爬起来。
她特意放轻了动作,怕吵醒楼上的人。
走到院子里,方叔已经蹲在井沿磨剪刀了。
磨石浸了一夜井水,凉丝丝的泛着光。剪刀蹭着石头,沙沙地响,在静得能听见露水落地的院子里,听得格外清楚。
两个人隔着半院晨光对看一眼,谁都没说话。
正月初一早上那碗没端成的汤圆,像块湿冷的棉絮,堵在他们心口好些天了。
厨房里,灶膛的余烬还红着。
周妈捅开火,塞一把刨花,火苗腾地窜上来,舔着锅底。
粳米是头天晚上泡的,小火慢熬,米香混着柴火味慢慢飘出来。
咸鸭蛋切开两半,红油汪在瓷盘里。蒸笼里的荠菜包子热透了,白汽从竹缝里钻出来,遇着冷,化成一团白雾。
收拾妥当,她解下围裙搭在椅背上,拿过鸡毛掸子去扫客厅。弯着腰够茶几底下的时候,掸子头“咚”地碰着个硬邦邦的东西。
她伸手摸进去,拽出一本暗红色封面的书,边角卷得像晒干的白菜叶,书脊都快散了,一看就是被人翻了无数遍。
封面上两个墨字,她只认得一个“雨”。翻开来,字密密麻麻的像蚂蚁,她认不全,却一眼看见好几页的页边都被指甲掐出了月牙印。
“老方,你过来瞧瞧。”
方叔放下剪刀,在围裙上擦干净手,接过书翻了两页,眉头一下子拧成了疙瘩。
他指着封底那个褪了色的蓝印章:“《雷雨》。前两年沪城演过,演三场禁三场,说伤风败俗,演的人都抓起来了。”
“写啥的?能禁成这样?”周妈凑过去,声音也跟着压下来。
“大户人家的糟心事。大少爷跟丫鬟好,末了才知道是亲兄妹。最后丫鬟触了电,大少爷也开枪自杀了。”方叔合上书,声音沉了些,“造孽啊。”
周妈手里的鸡毛掸子滑了一下,她赶紧攥住,愣了半天才喃喃道:“亲兄妹?天底下还有这种事?”
客厅里一下子静了。那些月牙印,她太熟了。
小姐看书看到紧处就爱这么掐书页,掐得指甲盖都发白。先生看书从来平平整整,连个折角都舍不得折。
“正月初一早上的事,你还记得不?”
方叔“嗯”了一声,蹲下去捡掉在地上的烟丝,手指有点抖。
那天她端着汤圆上楼,推开门看见小姐蜷在先生怀里睡,头枕着他的胳膊。先生坐在床边,手指悬在她头发上,半天没敢落,看见她进来,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当时两个人谁都没说话。小姐大了,不是那个能钻先生被窝要糖吃的小丫头了。可这话,怎么跟先生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