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妈张了张嘴,半天没合上。
先生是什么人,他们看着长大的。从小就端方,连街上的画片都不多看一眼,怎么会看这种伤风败俗的书?可先生从来不说谎。
然后周妈就看见了——先生的耳尖红了。从耳垂红到耳根,再顺着脖子钻进衬衫领子里。
她回头看了方叔一眼。方叔正弯着腰拍鞋面上的烟灰,背驼得厉害。
两个人心里都明白了。
先生对小姐,恐怕早就不只是兄妹之情了。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扎得他们心口发疼。可谁都没说。
说破了,这个家就散了。
周妈往前走了一步,把抹布叠得整整齐齐放在茶几边。
她开口的时候声音软得像棉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恳切:“先生,有些话本不该我们这些下人说。可我跟老方在陆家三十年了,小姐八岁来的,是我一口饭一口水喂大的,跟我亲闺女一样。”
她抬起头,看着陆北辰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小姐二十二了,是大姑娘了。她年纪轻,心思纯,有时候难免糊涂。可您是当哥哥的,分寸得您来把。她不懂的,您要替她想;她守不住的,您要替她守。”
“这种事传出去,男的不过落个风流名声,过几天就没人提了。可小姐呢?她脸皮薄,又是个姑娘家,唾沫星子能淹死她。她将来还要嫁人,还要过好日子。要是名声毁了,她这辈子就完了。先生,您说是不是?”
方叔在旁边点了点头,把烟袋锅子在台阶上磕了磕,声音沙哑:“先生,周妈说得对。小姐的名声要紧,您的名声也要紧。有些分寸,您心里得有数。”
陆北辰站在窗前,背对着他们。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得晃,影子在地上爬来爬去。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低得像耳语:“我知道。让你们操心了。”
他拿起茶几上的《雷雨》,转身往书房走。
走到门口,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肩膀绷得笔直,像一根拉到极致的弓弦。像是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只说了句“饭好了叫我”,便推门进去了。
门咔哒一声关上。
周妈拿起鸡毛掸子,掸了两下书架又停住,轻轻叹了口气。方叔端起那杯凉透的茶一口喝干,往厨房走,经过她身边时说:“先生是明白人。话说到了就行。”
“明白是明白。”周妈看着书房的门,声音里满是无奈,“可人心这东西,哪是说明白就能管住的。”
沈见微是在周妈说到“小姐将来还要嫁人”的时候停在楼梯转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