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先生翻到最后一页,念了末尾几句,然后合上讲义。“韩愈写到最后说——生而影不与吾形相依,死而魂不与吾梦相接。”
“活着的时候影子不能跟我相依,死了以后魂魄也不来我梦里。”他的声音忽然慢下来,像被什么东西绊住了。
他把老花镜摘下来,低着头慢慢擦,擦了好一会儿,才重新戴上。“诸位想想,这世上最残忍的是什么?不是生离死别。是你以为你们会永远在一起,可走着走着,就散了。”
“是你们还活着,还住在同一个屋檐下,每天都能看见对方,可你知道,你们之间已经隔了一道永远跨不过去的沟。是他就在你眼前,可你再也不能像从前那样,毫无顾忌地碰他了。”
沈见微的笔尖猛地一顿,在纸上划出道道白痕。
是啊,最残忍的不是他不爱我。是他爱我,却不能爱我。
是我们一起走过了十四年的风风雨雨,最后却只能止步于兄妹。
是我明明就在他身边,却连伸手碰一下他的勇气都没有。
下课铃响了。
教室里的学生一下子热闹起来,收拾书包的声音,说话的声音,笑闹的声音,混在一起。
可沈见微什么都没听见。她坐在座位上,看着窗外的梧桐树,发了很久的呆。
苏曼从前面转过头,把一块花生糖放在她课桌上。“我妈做的,放了好多花生。别想了,先吃点东西。”
两个人并肩走出校门。暮色已经落下来了,把整个城市都染成了温柔的橘黄色。
苏曼陪她走到巷口,晃了晃手里的银镯子:“明天我给你带枣泥糕。我妈蒸的,可好吃了。别想太多,天塌下来有我呢。”
沈见微点了点头。看着苏曼蹦蹦跳跳地走远,才转过身,往家的方向走。
巷口的路灯亮了,昏黄的光洒在青石板路上,拉出长长的影子。她往前走,影子跟着她走。
走到陆公馆门口的时候,她抬头看了一眼。
客厅的灯亮着。
玄关的灯也亮着。
以前不管她多晚回来,玄关的灯永远是亮着的。陆北辰会坐在客厅里看报,听见开门声,会抬起头说“回来了”,然后站起来,伸手接她的书包。
今天,灯还亮着。